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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和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天气很快转冷。公寓里没有暖气,一丝暖气都没有。我们靠着母亲按月从沈阳寄来的钱维持生计,可那一千来块钱刚够我们交房租,付钢琴课的费用,买蔬菜、鸡蛋,偶尔买一块鸡肉。我们连买一只小型取暖器的钱都没有,当然电视就更不用提了。在我练琴的时候,父亲给我穿上厚厚几层衣服。我会穿上两条裤子,两件衬衣。弹琴带来的热力让我的双手保持温暖。事实上,我常常弹琴弹到深夜,好不用太早上床。床上太冷,冻得我睡不着。为了确保我能睡得好觉,父亲会在我前面先爬上床睡一会儿,把床睡暖和。
但是我深夜的练琴并不仅仅是生存的策略。练琴对我,还有对父亲来说,都是一种本能的冲动。他反复说:“如果你练得再勤奋些,你最终会让老师高兴的。你必须尽全力让老师满意。”我无法忍受达不到她的期望。如果这意味着我必须更辛苦地练琴,那也没什么。然而要去讨好这个从来不觉得我有任何优点的老师,这个想法也同样让我无法忍受。
起先,我晚饭后练琴会练到七点,后来延到八点,后来又到九点、十点,有时甚至到十一点。公寓楼的墙壁很薄,四周的邻居,甚至隔壁楼门里的住户,开始抱怨了。
“吵死人了!”
“那音乐简直快把我逼疯了!”
“你再不停下来,老子毙了你!”
“我会打断你的手!”
“我会叫警察!”
父亲会平静地说:“别理他们,继续练琴。”
如果他们还接着抱怨,父亲会冲他们喊话:“我儿子是个天才!免费听他弹琴是你的福气!有一天人们会花老多钱去听他弹!”
最后有人真的叫了警察。一天夜里,有人大声敲门,一个声音喝道:“警察!快开门!”两名表情严肃的警官冲了进来,就像是要抓两个罪犯一样。
他们问我的父亲:“你的就业许可证在哪儿?你的北京市暂住证在哪儿?”
父亲没有就业许可证。他唯一的工作就是确保我能考上中央音乐学院。我们也没钱办暂住证。他承认他没有证件。
他们说:“那可是严重的违规行为。况且,我们这儿还有规定,八点后不许大声喧闹。”
我害怕极了。他们会把我们遣送回沈阳吗?
最后,父亲对他们说:“伙计,你看,我过去也是名警察,在沈阳公安局的治安大队工作。这儿是我的制服,这儿是我的官方证明。”他一边指给那两个警察看,一边继续说:“我知道当警察不容易,我也知道你们是在干你们的工作。但这是个特殊情况。我儿子是个音乐天才,正快要成大器的时候。这儿,你们看,沈阳报纸上关于他的几篇报道。”
父亲身上随时都带着那些报道。警察很仔细地读完了文章,又拿报纸上的小男孩的像和我比了比。他们能看出来,父亲没有说谎。父亲继续说:“我放弃了工作,把我的精力全部扑在我儿子身上,好让他施展才华。我们靠我老婆挣的微薄工资生活。她必须留在家里好供养我们。从钱上讲,如今我们是四面楚歌。我们有的只是小郎朗日夜练琴的愿望。他必须日夜练琴。有两千名学生报考音乐学院,招只招十五人。我们有决心,他会在这十五人中间。我们有决心,他会成为第一名。你可以帮助我们。而我们要的帮助,就只是不要管我们。我们是勤奋守法的老实人。还请你们二位多多体谅。”
父亲滔滔不绝、情绪激昂的一番话让警察的态度从严肃变成同情。他们两人都拍拍我的脑袋,对我父亲说,他这样做是对的,他是个好父亲,养了个好儿子,北京市需要更多像我们这样的居民。
临走前,他们对我说:“祝你好运。我们希望你能考进音乐学院。”
父亲或许确实能言善辩,但他却是个糟糕的厨师。他炒菜总是炒得太过,连煮饭都成问题。吃着他没滋没味的饭菜,我就更加想念母亲了。在家的时候,每天晚上,她都会做可口的水饺,或是新鲜的鱼、肉。对父亲来说,烧饭和吃饭都不是乐趣。为了省钱,我们买便宜的食品。母亲在沈阳也一样,每个月在吃饭上花的钱不超过一百元。
在那个时候,丰台区还属北京市的外围,周围一片荒芜。我想念我的朋友马思佳,还有冯老师班上的同学。其他学音乐的已经考上音乐学院的学生也有从沈阳来北京的,他们比我大,都和他们的母亲住在一起,但奇怪的是,他们对我和父亲都很疏远,很冷漠。
我问父亲:“他们为什么对我们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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