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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拎起我们的行李,带着我们走到汽车站。汽车到站了,里面塞满了人,每个人的口音听起来都很别扭,还叽里呱啦说得飞快,我一个字都听不懂。没人冲你笑,也没人和你打招呼。我们乘车乘了一个多小时。极宽阔的大马路、数不清的人、还有很多大房子、住宅小区,在我眼前一一闪过,无休无尽,整个城市显得特庞大。我们终于到了我们住的地方,在丰台,那是一个低收入居住区,空气中飘着死水的恶臭和动物撒尿的味道。公寓楼破败不堪,街上到处是垃圾。
母亲感觉到了我难受的心情,在我耳边悄悄说:“等我们情况稍微好转一点,你就能搬到一个环境好的小区里去。”
我们的公寓在一幢丑陋的楼房的十一楼。父亲将钥匙插入锁孔,打开门,说:“你的钢琴在那儿。现在就开始练琴。”
母亲说:“郎国任!这孩子才刚下火车,我们在车上待了一整天。”
父亲坚持说:“他练琴一天都不能耽搁。因为发烧,他已经有两天没练琴了。他一定得练两个小时的琴才能去睡觉。”
母亲说:“他生病还没缓过劲儿来呢。”
“他生病早好了。别溺着他。别打岔。他需要练琴。”
于是我开始练琴。
我弹音阶,又弹了几首李斯特的练习曲。朱教授把我推荐给在北京的老师,为了准备和老师的初次见面,朱教授给我布置了几首练习曲。我练琴时眼里饱含着泪水。我练琴,因为弹比不弹更容易;与其和父亲争辩,不如去弹琴;与其听父母吵架,不如去弹琴;与其去想身在北京,第二天就要失去母亲的现实,不如去弹琴。
当我一觉醒来时,母亲已经为我做好了早餐。
我问她:“从现在起谁为我准备早餐?”
“你爸爸。”
“他不会做饭。”
“他会学。”
“我不会吃。”
“啊,宝贝,你会的。你会喜欢的。”
我抗议说:“他做的东西我就不吃。”父亲曾经为我做过一次饭,白米粥里放了巨多的糖,结果我吃进出的东西全给吐了出来,因为味道实在太糟糕了。
父亲从屋子的另一头朝我望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心不在焉地看着表。“你下个星期就得见新老师了,可你还是没准备好。你和我就待在这儿,你妈会自己去火车站。”
父亲宣布到时候了,母亲该走了,我奔到她跟前,紧紧地抓住她的外套。她的泪水让我觉得更加绝望。她离去之后,父亲叫我开始弹琴,我把全身心都投入到琴声中。没有母亲在身边,钢琴成了我的感情的延伸。它不能像母亲一样把我抱在怀里,但它给我安慰,让我积蓄我的感情,它给我提供了一个躲避现实,又不触怒父亲的地方。弹琴时,我很高兴,父亲也满意,而我能感受到母亲就在我身旁。当我不在弹琴时,我觉得失去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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