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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三等奖是一台电视机,但我们不需要电视机,你说是不是?”
“不需要。咱家有一台。”
“每家都有一台。二等奖是一架电子钢琴,但电子钢琴发音不自然,会让你定调定不准,弹起来和真的钢琴感觉一点也不样。所以,郎朗,你说,你是不是也不想要这么一个玩意儿呀?”
我说:“不想要。”
“但是一等奖还不错。一等奖是你唯一想要拿的奖。”
我说:“那是什么?”
“一架新钢琴。一架崭新的真正的钢琴。”
父亲当然是对的。我不喜欢我们家的钢琴。父母花了两千块钱买来的,相当于他们年收入的一半,但怎么说也还是架廉价、劣质的钢琴,如今踏板也坏了,琴键也破了,我练琴练得那么凶,它早已是摇摇欲坠了。想着可能有一架新钢琴,我兴奋起来。我想象着它平滑的琴键,光亮的琴身。一想到这儿,我下定决心,要一举夺冠,决不允许成功和我失之交臂。
一个七岁的小孩能有那么大的决心吗?可我当时确实有那样的决心。父亲向我担保,胜利是属于我的,他对我的信心让我自己也信心倍增。在上台前,他拍了拍我的背。我在评委面前鞠了躬,然后开始弹。
我准备了一首莫扎特,一首车尔尼,一首巴赫,还有一首叫做《红星闪闪》的中国曲子。我觉得那首曲子很合适,因为我一心一意要照亮整个赛场。
我弹得那么热情洋溢,那么有声有色,那么激情澎湃,我想我肯定能获奖。我听了其他参赛者的表演,觉得他们弹得没有我出色。我好像已经看到了一架新的钢琴立在沈阳家中,我想象自己坐在琴凳上,一等奖的奖杯就放在钢琴上。
颁布获奖名单时父亲和我坐在大礼堂的后排,礼堂里的气氛很紧张。三等奖给了一个女孩子。我松了口气——如果我得了三等奖,我就得搬回去一台一钱不值的电视机。评委接着念:“二等奖获得者是……”我用手堵住耳朵,让我的意志力阻止他说出我的名字。那台电子钢琴微弱的声响在我们家可占不了一席之地。评委念出了另一个男孩的名字。我坐得笔直,只等着一下子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冲上舞台,接受一等奖,还有人群中传来的热情的掌声。
评委主席念到:“一等奖获得者是……”
是谁呢?
刚开始我还以为他也许念错了我的名字。但是他没有。他念出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名字,一个男孩的名字,显然不是我的名字。
我没有拿到第一名。事实上,我没有拿到第四名,第五名,甚至第六名。我被甩在后面,拿了第七名。我无法理解,一下子哭了起来。我跑到评委跟前,嘶声大喊:“太不公平了!你们骗我!”
我父亲不得不过来拉住我。一个也没有获奖的女孩子摸摸我的肩膀,说:“没关系。我们拿了一个安慰奖。”安慰奖是一个金丝毛玩具小狗。
我把她的手撇到一边,说:“你弹得差劲,和我不一样。我该得奖的。”
我意识到我这样对她很残酷,但在比赛中失败受到的伤害淹没了我对她的同情感。那时的我是个输不起的人。直到今天,我还为我那天的表现感到羞愧。
我看着那只玩具狗,踢了它一脚。我不想要安慰奖。我无法,也不愿意平息下来。但父亲让我把小狗捡了回来。在回沈阳的列车上,我们默默无言地对坐着。我把小狗抱在膝上,它好像是在嘲笑我。它不会叫,也不会哭泣。它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我,提醒我看着别人拿走我崭新的钢琴那灾难性的一刻。
朱教授知道我比赛输了有多难过。她试图劝说我,让我从大局看:“你心中有想赢的欲望,这很好,因为它给你动力,让你在冷飕飕的夜晚,还有大热天里都能坚持练琴。但你不会一直赢。没人能那样。你会经常获胜,感受到胜利的甜蜜,你会很享受。但你一定得知道,一个艺术家的生命会充满了失望。失望是无法避免的。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们一定要学会走过失望,继续生活。”
我抗议说:“但那是评委不公平。”
“我们无法控制评委如何做决定。不错,有的评委是不公平,有的有偏见,有的甚至听不出好坏,品位低劣。但你会发现,绝大多数的评委都是公平的。大多数评委都会奖励有才能的人。但是评委和老师一样不是完美的。我们都会出错。我们都会遇到其他艺术家比我们要弹得好,不管是因为他们经验更丰富,还是他们准备得更充分。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一个事实。如果每次竞赛失利,你都像天要塌下来一样,准备下一次的竞赛就会难上加难。你还是个小男孩。我理解,对男孩子来说,失望的感觉不容易对付。但作为一个艺术家,你已经是个小大人了。既然如此,你必须学会直面现实。这次打击虽然惨痛,但你一定要克服失望的情绪,然后重整旗鼓,再奋力出击。”朱教授擦干我的眼泪,亲了亲我的两颊。在那一刻,我是全心全意地爱戴她的。
那次失利后,我练琴比从前练得更勤奋了。我把金丝毛小狗放在我那架旧钢琴的踏板边上。每次我弹错了一个音符,我就踢它一脚,骂它一句。小狗成了我的出气筒,为我的不足付出代价,因为我拒绝接受那些不足之处。尽管听了朱教授的一番智者之言,我还是下定决心,绝不在比赛中再次失败。如果这意味着需要加倍努力,通宵练琴,那也在所不惜。
一天我在练一首莫扎特的奏鸣曲,我试着调整对一个特别困难的乐段的处理,但弄了好几分钟还是弹不好。和往常一样,我弹不好时,就来折磨小狗。然而,就在那时,我突然感到一阵让我松弛的波浪冲洗过我的全身。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但就在我开始觉得自己在绷紧的那一刻,我浑身一下子松弛下来,奇迹般地把整首曲子轻松自如、准确无误地弹了下来。我低头看着小狗,头一次发现它的脸上带着笑。它的笑从一开始就在那儿,只是我以前没有注意到而已。
我错怪了那只金丝毛小狗。它在那儿并不是为了折磨我,或提醒我过去的失败。它是一个灵感的泉源,它在那儿是想要帮助我。从那天起,它从我的冤家对头一变而成了我的朋友。可是在我练琴的时候,我有了一个新的符咒,有时我轻声细语地重复这个符咒,有时是在心里默念着。我念的那三个字从来没再离开过我的意识之中,至少在我弹琴时没有。
第一名,第一名,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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