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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内心深处,我还指望能在场坝上遇见矫楠。一般地来讲,男生总比姑娘更爱动。匆匆忙忙地逃离上海,爸爸让我还他的车费钱,我也没去还。一天一天地闷在瑞仁里的家中,我始终怀有一种期待,期待着有一天他会找上门来;到了山寨,我想他总会听到消息,找个什么理由到我们的保管房来一次。可我默默的期待完全成了泡影,他一次也没来过。他是在生我的气吧,他是在怨恨我对他的冷漠吧。听人说,他同秦桂萍一天比一天好了,他俩已经不忌讳人们的议论和流言了。是的,肯定的,另一个姑娘占据了他的心,他不会再想到我。不会了。
每每想到这里,我的心头总感到缺少了什么似的,空落落的,有股莫名的失意和惆怅。生活中有多少东西,当存在着的时候,人不懂得珍惜,而一旦失去了的时候,便会感到那东西的可贵。感情不更是这样嘛。
好几次,我想去歇凉寨知青点一次,去还他钱。有几个雨天,女劳动力不出工,我穿上雨衣,撑着伞,都已走出保管房了,但每一回,都是走到半途,没拐弯,没翻上垭口,又转回来了。
我真没勇气到歇凉寨去。那里有这么多见不得我的人,杨文河在“文革”初期整过我,郁强和余云对我当年那篇墙报上的文章始终耿耿于怀,现在又加上一个不怀好心的吴大中。这些人,无论碰到哪一个,都会使我难堪、尴尬。还有秦桂萍呢,她要是知道我专程去找矫楠,她又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瞅人啊。
还钱的事就这样子拖下来了。小小的一件事儿,竟然成了我的心病。要是能在赶场的时候遇见他,三言两语,把钱还给他,向他道谢,那也算了却我的一桩心事了。
场坝上还是老样子。初初来插队的头一年,我对赶场还有兴趣,热热闹闹的,各式各样农副产品、山岭间的野果特产,沿街一路铺开去,就是看一天也有趣味,来的次数多了,啥新鲜感都没有了。相反,还觉得烦,要在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里钻,要闻老乡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的叶子烟味、汗臭味,往往想买的东西,场街上还不一定有。我总在想,山旮旯里的老乡,也许世世代代几百年就是这么赶场的吧。
知青们赶场,多半是来玩耍,顺便买些盐巴、酱油、电池之类的小东西,兴致高的男生,或是谈上对的知青,买回一只鸡或是鸭子,买上二三十只鸡蛋,回去改善伙食。不论抱着什么目的赶场的人,都要习惯性地到公社邮电所转一转,看一看有没有自己的信。那是插队生涯里唯一的精神慰藉了。
我一进邮电所,就拿到了哥哥的来信。
急于想晓得他写些什么,站在邮电所门口,顾不得周围停满了马车,站满了做生意、闲聊的农民,我迫不及待地展开信读了起来。
太阳的光线特别强烈,信笺被照得白花花的,没读上几句,我就感到阳光太刺眼,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揉了揉眼角。
睁开眼的时候,我觉得隔着场街有人在瞅着自己。抬眼一看,果然,一双大大的凶暴的眼睛贪婪而严厉地盯着我,这人身旁有个瘦长脸、戴着副墨镜的家伙正在对我指指点点。
我吓了一跳,这不是知青中的流氓吗!他们要干什么?那个瘦长脸是我们一个公社的,只听说他惯会玩弄女知青,莫非……
我转过身子,往一边走几步,走到邮电所屋檐下,继续读着哥哥的来信。
哥哥赶到上海来与我相会,我已不辞而别。他责怪我为啥不在家多住几天,哪怕是多住三五天也好。他还向我解释,为什么春节期间没回来探亲。
啊,哥哥写了些什么呀?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难道都是真的?
是真的,是真的,要不,他的语气不会如此愤懑,如此恼怒。
哥哥说,爸爸在“五·七”干校,有了一个对象;那女人才三十多岁,很年轻。哥哥恨这件事情,恨这个女人,他不愿意同爸爸再见面。他说为此事他同爸爸吵了一架,骂他是个没良心的家伙,妈妈死了,儿女在农村受罪,他却又搞上了一个女人……
和爸爸相处时的很多情景浮上了我的脑际,许多细节此刻都成了可疑的蛛丝马迹。怪不得爸爸那么起劲地给我介绍陆朝龙,怪不得他去一趟干校就会有些新点子对我说,这一定都是那个女人出的主意。
可恶的女人,妖精!
我忿忿地抬起头来,陡地,我又看见了那双凶暴的白眼仁上蒙着血丝的眼睛。
我惊愕地木然站着。看得出,他们对我有所企图。
果然,见我望着他们,那家伙一点头,瘦长脸把墨镜一摘,摇摇晃晃地朝我走过来:
“嗳,宗玉苏,恭喜你啊!‘黑鳗鱼’大哥看上你了。他让我给你传句话,明天一早,请你到离下脚坝不远的古驿道烽火台去一趟。怎么样,这点面子总是会给的吧?”
“我不认识他。”
“嗨,这有什么关系。去了,不就认识啦!”
“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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