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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说完,他伸出一双大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肩膀,抓得好猛,抓得我好痛。
我手里的茶杯失落在地,没发出很大的声响。
油灯晃悠悠的光影里,他的一双眼睛里欲火迸射。
“放手,我喊了!”我冷冷地说,还算镇静。
他扭歪嘴笑了:“喊吧,没人听得见。我婆娘娃娃都喝娘家兄弟的酒去了。”
我突然感到自己像只笼中鸟一样无计可施了,同时又紧紧地抓住了手里的电筒。一路上走来,我还没亮过一次呢。
吴大中换了一副略带讨好的笑脸,声调也缓和下来:“没人晓得的。依了我,有你的好处……”
“呸!”我忿忿地唾了他一口。
他惊愕地缩回手去抹着吐到他脸上的口水,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没待他重新伸手,我抡起手中的电筒,照准他的脑壳,用尽全身力气,就是狠狠地一下:
“叫你欺负人,叫你不怀好心!”
在他一声惊叫响起时,我顺手拉开了厢房门,一头冲进了雨扫风号的院坝,拼命跑进黝黑的山野,茫无目标地朝前跑、朝前跑。
耳膜里,似听到吴大中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什么,还粗声粗气喊了我几声。可待我跑得两脚沾满稀泥,气喘得直想呕吐,被迫停下来时,四周围除了无边的黑夜,除了减弱了势头的风雨和隐隐绰绰的树影,除了远远近近的山峦勾勒出的曲线,啥也没有。
我的胸脯在剧烈地起伏着,心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两条腿在寒颤似的抖动。我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我真想哭,真想朝着苍天嚎叫,可我连哭的力气和时间都没有,我不能在这里逗留,如果这里还是歇凉寨大队的地盘,我还有危险。
我必须走,走不动也得走。
吴大中没有胡说,天是近拂晓了,黑黢黢的山坡上的一切,已能依稀分辨出形态。
我在一大坨突出的山石下头避了一阵风雨,等到晓色初露,朦朦胧胧的山野显露出它的雨后色彩,我又撒腿往公路上跑。我不能在这儿生活下去,不能在这不是人呆的地方任人侮辱和宰割。
我要逃回上海去。
到了公路上,雨停了,风也刮得不那么凶了,算我运气,身后开过来的第一辆卡车,见我一招手,就停了下来,答应把我带到县城去。
县城里有班车开往贵阳,到了贵阳,就能搭去上海的火车。上班车无法混票,而上火车,我想买票也没钱。身上的皮夹子里那几块钱,买了一张班车票后,仅够在火车上买盒饭吃了。
幸好火车严重超员,幸好贵阳火车站几乎无人管理,幸好我啥也没带,拼命地随着蜂拥而上的乘客挤到了车厢里的盥洗处。
噢,这是提心吊胆的两天两夜,这是疲劳至极的两天两夜。除了买饭票,除了吃饭,除了上厕所,差不多所有的时间,我都把脸埋在臂弯里睡觉,睡不着我也把脸埋着。我怕人家注意到自己,怕列车员对我进行询问,怕查票。后来听人说,每天晚上九点左右,长途车上要查一次票。
我像害怕上法庭一样恐惧地等待着夜晚来临。八九点钟的时候,我心跳如擂鼓,坐立不安。始终没有使用的盥洗池旁那块镜子里,映出我紧张的发白的脸色,眼睛里是一片惊慌。只要穿着铁路制服的人出现在我跟前,我就拼命地用牙齿抵住自己的舌头,不使上下牙齿打架的格格声传出来,不使自己沉不住气而喊出声来。
谢天谢地,不但第一天晚上没查票,连第二天晚上也没有查票。
高度紧张的神经一旦松弛下来,我就昏昏沉沉地一路上睡到上海车站。
听知青点去年回沪的男知青说过,混票到了上海站,不能从正门进出,可以沿着铁轨,往旱桥方向走,走个两三站路,就能绕出上海车站了。我是完全有这个条件的,手上什么东西都不提,谁会想到我是从遥远的贵州回来的呢。
下了车,我尽可能装得坦然自若,尽可能显出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逆着提箱扛包匆匆而行的人流,往旱桥方向走去。
刚走出一二百步,一个披蓝布棉大衣的胖子从横里插到我跟前,吼道:
“喂,站住!你到哪儿去?”
“回家去。”我停下脚步,轻轻说。
“回什么家啊?”
“回自己屋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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