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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来力气大,那人被他一托,自己一使劲,双脚已插进了车窗,车厢里拚命想把窗户压下来的乘客,怕压伤他的腿,只好停止关窗。扑进车窗的人,回过身来就把车窗开大,矫楠敏捷地抓住车窗边沿,咬咬牙,狠狠一使劲,翻身进了车厢,随而协助头一个爬上车的人,一起把另一个撬车窗的汉子拉进了车厢。
在那两个人把车窗关严的时候,矫楠已一屁股坐倒在地,身躯倚靠着座椅,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他就在车厢内污浊、腐臭、令人窒息的空气里,和来自五湖四海的男女乘客挤坐在一起,倾听着各种口音的牢骚怪话、小道消息、播音喇叭,忍受着干渴,忍受着难以下咽的列车盒饭,昏昏沉沉地摇进了上海北站。
当列车停稳以后,始终超载的车厢里所有的人又像潮水一般涌上了站台,矫楠已困乏得没一点儿力气了。
幸好他没带啥行李,幸好他年轻力壮,等车厢里的人走光以后,他拎着提包下了车,疾步超过了好些抢在他前头下车的乘客。想到即将见到父母姐妹,他多少有些亢奋,多少有些激动。虽然是个一文不名的知青,一个“插兄”,他还是有一种回到了故乡的亲切感。
前头不知为啥又堵住了,围了一大堆人。好些提着过重行李的乘客,干脆站下来边歇边等道路畅通。矫楠无所顾忌地往人群里挤去,他想总有一个人挤得过去的道。
“别赖着不动,快走!”
“老实点,不老实拖进文攻武卫指挥部去。”
“漂漂亮亮的姑娘,逃票!快去补票。”
几声呵斥使得矫楠回了一下头,这一回头,他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五六个“红袖章”围住的圈子里,站着正在低头啜泣的宗玉苏。
矫楠揉揉眼睛,没错,是她。世上绝不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就是她。
可她怎么会在这儿呢?她怎么也回来了呢?血全往矫楠的脸上涌来,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尽管她总给他以讥诮和嘲弄,尽管她冷漠地对待他,他的心灵深处还是难以忘怀地铭记着她。
随着她被几个“红袖章”训斥着朝前走去,他身不由己地跟在围观的人们身旁,跟着她和那几个“红袖章”,向车站专门关押逃票者的那间屋子走过去。
四
矫楠失望而颓丧地走了。
他一离去,就像牵走了我的心。
我感到难耐的惆怅和难受。我只晓得发泄自己的心头之怒,只晓得刺他,我为啥要在他离去之后才想到,他在探亲前夕的深夜跑来找我,证实他心底深处还在爱我哪。
一旦明白这点,我哭得更伤心了。
好在风狂雨猛,好在保管房远离下脚坝的寨子,没有人听得到我的哭声。
我多么希望有个人来玩一玩,哪怕一句话不说,光是坐着,我的心头也要踏实一点。没有人来,我不是还去求人家了吗,求桂枝姑娘,她不来,我心头还直纳闷,直觉得伤心呢。矫楠来了,我却把他气走了,把他讥诮讽刺一通气走了。
我这是在干什么呀。
悔恨使得我放声哭了起来。
雨还在下,简直不是下,而是像瀑布倾泻一般。狂暴的雨声,旋卷的山风,横冲直撞夺路而下的山沟水流,犯了性子一样地嘶喊着、咆哮着,把夜间的一切声响全遮没了。
说不清我是什么时候倒在床上仰天躺着的,说不清我是什么时候停止哭泣痴呆般大睁一对泪眼沉思默想的。雨大得没人敢走出屋去,矫楠刚才只要多逗留一会儿,就会被风雨拦住,就只能呆在这儿。我们就会有足够的时间倾心交谈,我可以向他解释一切,过去的一切。收到他那封信时我心灵上的震颤,我的失眠和烦恼,后来那封信是怎么到“死猫儿”手里去的。要是能通过交谈取得谅解,我就会在这乡间有一个能谈谈心的朋友。那样,乏味的、孤寂的日子就会流逝得快一些。这么好的机会让我给错过了,我有多憨哪!往天,孤零零一个人胡思乱想的时候,我不总会在梦幻中看到一个男子,一个英俊青年彬彬有礼地站在跟前嘛,我不总企望着这样一个人伸出手来,轻风似地抚慰我嘛……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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