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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哗哗地打在保管房外头的山野里,“叮咚”作响地砸在保管房的瓦片上,在一道紫色的闪电之后,远远地又响起了一个闷雷。
我受惊般地跳了起来,下雨了,真下大雨了,他至多只走出一里多地啊!他非被淋得透湿不可,像课本上形容的淋成一只落汤鸡。刚才,我应该抓一件雨衣冲出去,扔在他的怀里,强迫他披着走。可我……
倾盆大雨肆无忌惮地倾泻在死寂的山野里,只一忽儿工夫,一条条山水沟里,便响起了“咕嘟嘟咕噜噜”的淌水声,这水声伴合着呼啸的风雨,伴合着隆隆的雷声,在偌大的自然界里奏起喧天震地的交响乐来。
因为孤寂,因为啥事都不顺心,因为矫楠今晚的来访和我的态度,我又扑倒在床上,“哇哇哇”放声哭开了。
我真愿意跑进这肆虐的风雨中去,任凭冰冷的雨水浇遍我的全身,浇透我的心灵,让我痛痛快快地在野地里狂跑嘶吼几声。
可我只会哭。
三
歇凉寨中心宽敞平顺的大晒坝在知青点油灯光的映射下,闪烁着一层水光,雨点子爆花般在浅浅的水洼里荡开圈圈涟漪,嗒嗒作响。
一瞅这景致,淋得透湿的矫楠就晓得,晒坝上的谷子经过满寨男女的一番抢搬抢运,都已送进了仓房。寨子上的各家各户,还都亮着灯光,说明这一场战斗刚刚结束。矫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时机正好,这会儿回到知青点去,没人会问及他,也没人会怀疑他。听嘛,集体户那几间茅草屋里,还传出阵阵热闹的说话声哩。
矫楠朝集体户小跑过去,刚跑近屋檐,山墙阴影里踅出了一个黑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到哪里去了?”
先是一惊,继而是一愣怔。他还以为没人留神,眼前就有一个:秦桂萍。她好像是专在这儿等他的。
“噢,盘完大晒坝的谷子,又有人喊祠堂门口的谷子没盘完,我就跑去了。”矫楠照往常的惯例,编造了一个理由。他不能对秦桂萍说,他悄悄去访宗玉苏了。
“你还真积极。”秦桂萍扯了他一把,把他拉进了山墙下的阴影里,随手将她头上一顶斗笠,扣到他脑壳上。
风是斜吹着横扫雨帘的,山墙的阴影处,恰好淋不到雨。不过,矫楠的衣服全湿透了,没兴致呆在这么个幽会处。
“你在这儿干啥?”
“你不晓得?”秦桂萍不悦地反问。
“进屋吧,有话进屋说。”
“你去吧,吴大中在里头。”秦桂萍声气冷冷地道。
这话果然有效。听说吴大中在集体户里,矫楠又不想进去了。对这人,他有一种出自生理的厌恶。他往山墙里头站了站,秦桂萍低低地笑了。
屋檐水的滴落声里,听得到吴大中的嗓门:“……郁强,开完三干会,我把表还你。”
“用吧用吧,你需要,尽管用。”郁强爽快地答应。
在矫楠的记忆里,这是吴大中第二次借郁强的表了。这家伙,虽是个深山旮旯里的土包子,对时髦玩意儿倒特别感兴趣。
矫楠湿漉漉的袖管又被秦桂萍扯了一下:“下那么大雨,明天也走?”
“东西都理完了,得走。”矫楠压低嗓门,说得极轻,遭了宗玉苏那番奚落,他更想走,“下刀子也走。”
“归心似箭啊!”
“姐姐等着我回去参加她的婚礼。”
“要走了,有什么说的?”
风声、雨声、屋檐水声里,矫楠仍然清晰地听得见秦桂萍的喘息,她挨得他很近。
矫楠陡然觉察到此刻的情势有些严重了,秦桂萍问出这句话来,等于是在逼着他表白。实实在在的,他没有想到过表白,他不觉得自己离去时该给她留下什么话。而现在,他似乎必须要说些什么,否则显得太不近情理,太伤人感情了。一个姑娘,平时相处不错的姑娘,向他剖露了心迹,而他却无动于衷,未免太冷酷了。况且,他又刚刚受了一次嘲弄,遭到一次讥诮似的冷遇,他完全可以在身边这个姑娘身上得到安慰,得到温情。在闭塞的、偏远的山乡,在一连串的日子都由枯燥乏味、繁重磨人的体力劳动构成的环境里,对青春年少的人们来说,这种安慰和温情又是多么迫切、多么需要啊!不少人怀着饥渴的心理期待着这类暂时忘却一切、不思未来的艳遇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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