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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步一步走进屋去,脚步踩在地板上,地板比楼梯更响地发出共鸣音来。
他在姐姐跟前站下来:“出了什么事?姐姐。”
矫静受惊般大睁双眼望着弟弟,她的一双眼睛,完全被泪水浸透了:
“你不懂,矫楠。”
“我不是小孩子了,姐姐。”
矫静的泪眼惶惶然瞪着弟弟,仿佛头一次察觉自己的兄弟长得十分强壮,仿佛头一次感到兄弟的嗓音已由单薄尖脆变得雄浑醇厚,她迟疑了片刻,声音柔弱地问:
“记得冯英华吗?”
矫楠点点头。
“公布分配方案时,他被分到西南大三线工矿,我分在上海。你晓得,我同他已经好了三年,我就主动向学校‘毕工组’要求,分到西南大三线工矿去。‘毕工组’让我们耐心等一等,我同他就都变成了‘待分配’。等了几个月,哪晓得,今天,通知下来了,我的要求被批准了。可……可冯英华却被分在上海,恰恰又被分在我原来要去的那爿厂……嗯吓……他、他拿到通知后又对我说……说一刀两断……”
说着说着,矫静泪如雨下,头埋在臂弯里,哭泣不停。
姐姐的哭声在整个三层阁上回响,愁惨而又伤感。
矫楠的两眼瞪直了,这就是说,姐姐受了骗,姐姐的良心换来的是驴肝肺。一股怒火从矫楠心底直冲而起,他的声音似乎是从咬紧的齿缝间迸发出来的:
“别哭。你告诉我,冯英华家住在哪儿?”
“高安路。”
“门牌号头。”
“你……你问这干什么?”矫静陡地觉察到弟弟的声音不对头,她愕然抬起头来,一眼看到矫楠忿激的神态,惊恐不安地问,“你想干什么?”
“你别管!把门牌号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你只有十六岁,到哪里去讲理,谁又会理你?”
矫楠忿忿地一瞪眼:“我去揍扁了他!”
“哦不……不行!弟弟,不行啊!”
“你怎么知道不行。别看他年纪比我大,我三拳头就把他打倒在地。”矫楠不是瞎吹牛,他有这股劲。除了在学校里喜欢踢足球,他还练双杠、单杠,徒手在单杠上荡圈圈一气可以荡十几个。回到家来,他还练哑铃和举重,哑铃是从废品回收站死皮赖脸以一分钱一斤废铁价买回的,举重没有专门的杠铃,他同几个爱炼身体的同学找来了一根粗铁棍,两头用铁丝穿上废铁块、铁圈,虽不正规,重量也差不离了。从初一下学期练到现在,近两年了,矫楠练得肌肉发达,强壮有力。踢足球时,他带着球冲锋,再大的个子瞅着他那匀称健壮的身躯,也不敢轻易相撞。为证明他不是在说大话,他朝姐姐举起了一只拳头,“说呀,姐姐,他家住哪儿,我去替你出气!”
“不!”没料到姐姐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说话的声音都发颤了,一双泪莹莹的眼睛里掠过恐怖之色,“弟弟,你不能去闯祸,不能!”
“你只管说门牌号头。”
“我不说。”
“你不说,我也能打听出来。”矫楠轻轻一挣,就把手从姐姐的抓扯中甩了出来,返身就走。
矫静惊慌地喊了起来:“弟弟,你回来!”
矫楠的脚刚迈出门槛,楼梯上轰隆隆一阵响,爸爸和妈妈一前一后冲出了前楼,冲上了楼梯,堵住了楼梯口,爸爸的脸涨得血红,一双眼睛里闪出晶亮的光,白眼仁里的血丝清晰可辨,他手指着矫楠骂道:
“滚回去!娘希匹,谁要你来管闲事?你再乱插一句嘴,我打断你的脚骨!”
倒不是父亲凶神恶煞的样子把矫楠吓住了,而是矫楠一看父亲的双眼,就晓得他又喝醉了酒,正在借着酒劲发疯呢。
矫静不失时机地扑了出来,拦腰抱住了弟弟:“你不能去啊,弟弟,他……他们家,冯英华家是当官的啊!你怎能去乱冲乱闯,快、快进屋,进屋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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