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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说,要提醒玉苏,该学会独立生活了;玉苏不再是个孩子了……”
“我早说了嘛!我不是孩子,我是个大人了。”我撅着嘴对爸爸道。
尽管爸爸说妈妈很好,但我却感到,爸爸去了这一趟,脸色、眼神全变了,变得苍老、憔悴,变得忧心忡忡,似有啥难言之苦。第二天从学校回来,我还看到从不吸烟的爸爸,呆痴痴坐在椅子上一口接一口地猛抽着烟。
昨天晚上气温骤降,西北风把小楼旁广玉兰树的叶子“哗啦哗啦”撩拨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起床,爸爸就让我给妈妈送毯子去。他好像忘了,仅仅只在两天以前,他曾经亲口对我说过,那不是我去的地方。
捧着毯子,一条提花羊毛毯子,我到妈妈上班的区委会去了。区委大院里闹翻了天,整幢区委大楼,仿佛被巨幅标语、大字报包了起来。迎面一条巨幅标语,从区委大楼顶上,一直书到大楼墙脚:“殷晨芳不投降,就叫她灭亡!”那粗直乌黑的大字,一看就晓得是用大板刷写的,妈妈的名字上头,还用红笔打了几个大叉叉。乍一看到,这条顶天立地的标语,就好像在向我张牙舞爪,朝着我扑过来。我惊骇地垂下眼睑,心怦怦跳着,往大楼里走去。一路上,到处都能见到打着叉叉的妈妈的名字。
果然不出我所料,妈妈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成了阶级敌人。照我从小接受的教育来说,我应该同她划清界限。可她总还是我的妈妈呀,我还得给她送毯子进去呀!要不,到了夜里她要挨冻的。
妈妈被关在哪儿呢?我懊悔离家时匆匆忙忙,没细细地问一下爸爸。
正在走廊里东张西望,有人朝我厉喝一声:“干什么的?鬼鬼祟祟的,想搞阴谋诡计吗?”
我循声望去,拐向楼梯的转弯处,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莽汉,脸上油津津的,一双突暴的蛤蟆眼射出两股凶光,直瞪着我。
我慌得几乎瘫倒下去,嘴张了张,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人朝我走过来,我觉得他好像要打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两眼惶恐地瞪着他。以前我也到妈妈单位来过,依稀记得,这个人好像是区委大院里的公务员。
“你说啊,要干啥?”这人走到我前面两三步远,站停下来了,恶狠狠地问。
“我……我给妈妈送毯子……”我好容易憋出一句话,再也说不下去了。恐惧使得我的声音发抖。
这人的一双大手朝我伸了过来:“把毯子交给我!”
我乖乖地把毯子递给了他。
“滚吧,以后别到这地方来。难道你不知道,上头有命令,被隔离的人不能见任何亲戚朋友,包括家属子女。快走。”
走出区委大院好远好远,我才突然想到,那个凶神恶煞的公务员连妈妈的名字叫啥也没问,他会把毯子贪污吗,他会知道我是殷晨芳的女儿吗,他会错送给另外一个人吗?记得,区委会里,像妈妈那种年龄的阿姨、婶婶,可不是一个两个啊,万一……万一毯子送不到妈妈手里,妈妈就将挨冻,就将因寒冷而生病……我真不敢想下去。可让我再到区委大院去一次,就是拿着棍子赶我,我也不去了。我多多少少还存有一点侥幸心理,我认得这人是公务员,也许,公务员也认得我就是殷晨芳的女儿哩!
这点儿自我安慰,丝毫都不能使我感到轻松一些,相反,越是往回走,我的心头越是沉重。
一个念头那么顽固地出现在我脑子里:莫非,这就是矫楠所说的报应,这就是我家应得的报复。
我明知道,文化大革命同矫楠之间,一点儿都勾连不上。这是一场波及全国的轰轰烈烈的运动,而矫楠,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中学生。甚至“死猫儿”这样的老师都能治得他无可奈何。可我仍然按捺不住心头的这种猜测,只因为,只因为矫楠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只因为他那副气忿恼怒的神态深深地印在我的脑子里,哦,这件事一直是我心头的阴影。可以说,我做梦也没想到,事情会是那个样子。
郁强和余云的“桃色新闻”在全班暴露以后,“死猫儿”专门找我谈话,说作为一个团员、一个积极分子、一个干部子女,对班上出现的这件大事,应该有个态度,应该写一篇批判这种资产阶级思想的文章,在墙报上登出来。
我写不出这样的文章,但碍于老师的面子,还是勉强写了。题目也是沈老师出的:《斥资产阶级思想在我班的泛滥》,我是做命题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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