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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隔天早晨,置身多柱子的白色教堂,参加追思悼亡礼拜,便感到凄寒了。原以为还没有到死的年纪,却已有五十个与罗拔同龄的同学弃绝人世。也里六二年毕业的黑袍牧师,每念一位亡者的名字,丧钟静静地敲响一声,余音过后,一个生命就这么结束了。死亡的理由不一,有厌世自取性命,大多数是输给病魔。与罗拔相交甚笃的一位考古人类学家,发现了改写泰国历史的板青文化,却因长期暴烈日晒,招致皮肤癌,攫获了他刚过三十的年轻生命。
死亡不顾时空,亘古以来,一味执拗孤行,被誉为“报道文学之父”的哈佛毕业生约翰·里德,也只在这世间盘旋了短短的三十三年。
这天中午,校友们各自回到从前住过的宿舍聚餐怀旧,我才知道,八十年前,约翰·里德也住在这由采金发迹的资本家捐建的亚当宿舍。
据罗拔说,这儿有特别的厨房,伙食一向好过其他宿舍。
“这儿和从前诸位住的时候,没多少变样吧?!走廊墙上多了两幅画,其中一幅是约翰·里德的画像,他的同学为他画的。”舍监不无自豪地说,“七三年,我们从仓库翻出这幅画,挥掉灰尘,挂了起来……”
画中的里德,紧握右拳,怒睁一双浓眉下锐利但阴沉的鹰眼,就是这对眼睛,目击了一九一七年俄国十月革命的真相,使他“力图以一个有良心的记者的观点,去看待所发生的事件,认真记下真实的情况”,写出了二十世纪影响深厚、最重要的报告文学《震撼世界的十天》。以一支笔震撼世界的作者里德,他的画像却尘封了半个多世纪,才允许在他母校的宿舍出现,对校徽上强调真理、标榜思想自由的哈佛,是个莫大的讽刺。然而,回顾从二十年代以来,美国顽强的反共传统,也就不足吃惊了。
里德短短的一生,境遇反复,出生西部富家,进哈佛读书,受到新英格兰世家子弟排挤,不肯吸收他为俱乐部、课外活动会员。不甘被孤立的里德,连同异国学生组织了“世界俱乐部”,定期对国际事件交换意见。日后里德以记者为业,深入墨西哥战区采访农民革命,同情列宁的十月革命,有赖早年哈佛与国际学生的接触,拓展了他关心全人类的视野。
时代毕竟进步了,午餐会上,致欢迎辞的学生,一个黑人、一个白种女生,对舍监着意的安排,校友们莫不莞尔,还是不久以前,碍于种族、性别歧视,这两个学生是会被拒于哈佛常春藤门墙之外的,更遑论现下流行的男女共住一室了。
四年之后,跨出亚当宿舍红色的拱门,以后里德所走的路,与他的贵族教育完全背道而驰。
为了晚上波士顿通俗音乐的演出,才五点半钟,就聚集在网球场内进餐,没有想到音乐会提前开始了,整团哈佛学生乐队,高举喇叭铜管乐器,扛着大大小小的鼓,从看台一路吹打过来。指挥是个精力过盛的女生,她领着队伍上下蹦跳,团团围绕着校友,吹奏他们熟悉的足球赛曲子,一曲完了,又是一曲,吹得校友们个个眼睛湿润,容易动情的,放下刀叉,掏出手帕拭泪。
乐队吹吹打打,把我们送上车,沿途发现交通警察各据十字路口,挡住来往车辆,任我们飞驰在波士顿古风的街道上畅行无阻。全车的人对着形同虚设的红绿灯痛快鼓掌,身为“哈佛人”的意义全在于此。
带着享受特殊待遇的晕然,步入灯火辉煌的波士顿交响乐厅,悬挂欢迎六二年校友的旗帜,洋溢着节庆的气氛。从这一季开始,波士顿通俗乐团已迈入一百零二周年。当初,赫根斯先生受了维也纳花园咖啡厅轻音乐的启发,在波士顿交响乐团创立后的第四年,就创设了使深怀文化优越感的波士顿人震惊的通俗乐团。
一向对轻音乐心存偏见的我,也不得不为澳洲籍女钢琴家精湛的技术刮目相看。在“跳跃的青蛙”旋律中跨出音乐厅,今晚的下一个去处是在时髦的“都会”的士高和势利的波士顿哈佛会所选择其一,我希望在声光中自我迷失、放纵一番的意愿,被罗拔否决了。向一位初识的太太表露我的心迹,她不无吃惊地看了我一眼。
“我儿子去了,”她说,“他明年进大学。”
只好讪讪地住嘴。
波士顿哈佛会所的门槛高不可攀,问了好几位校友,都不是会员。听说推荐入会的士绅,身份名望达不到要求,再是哈佛荣誉毕业生,也没资格加入。和纽约市中心的哈佛会所一样,同是屋顶极高的古风建筑,只是波士顿的更古老、阴森了些,悬挂旗帜的大厅,完全是英国古堡的翻版。六月天,坐在钢琴旁喝酒,背脊都渗出寒意,难以想像下雪的冬日,这空洞幽森的酒吧,将是何等恐怖!
我急欲回到寻常的人间,我们没有在这象征身份的会所久留,步出极有可能从约翰·里德的时代就势利沉闷如故的所在。
然而,里德是否找到了他的乐土?
他第二次回到革命后的俄国,过度劳累使他病倒了,治疗他斑疹伤寒的药,被封锁在港口之外,三十三岁生日前几天,里德病逝莫斯科。反苏维埃政体的无政府主义者声称,里德临终之前,曾对妻子路易斯说:“落入了圈套……”表示他对苏维埃政权理想的幻灭,实情如何,无从得知。可以肯定的是, 幸亏里德没有继续活下去,否则一定受不了斯大林《震撼世界十天》在苏联被禁的理由是, 全书中,找不到只字片语赞扬斯大林对革命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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