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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良相,当为良医”,中国古训重视为民造福的良相,退一步,也应作为民除疾的良医。万世瞻仰的名相毕竟不多,古今世界的政治人物中,倒不少奸诈的政客,一味谋私,着力与权势之争,为人民所唾弃。
真正的政治家是伟大的,永保赤子之心;为国为民,献智慧,鞠躬尽瘁。中外历史上大部分首脑们政绩平平,那些宫殿里悬有肖像的帝王将相们大都已为人们忘怀。安徒生不是首相,议会里当然没有他的肖像,他的肖像出现在酒店里、商店里,出现在全世界,全世界都有卖火柴的女孩。到哥本哈根的人们并不想去看议会大厅里的历代首脑们的肖像,而大都愿渡海去寻安徒生那几间简陋的小屋。其实旧居有什么可看呢,一样的平民或贫民生活,从曹雪芹、鲁迅、雨果、都德、莎士比亚、米勒、梵高等人的故居中,绝不见预示将出现伟人的圣光,圣光也许是有的,就是民间甘苦。一位同行的友人看了安徒生故居后说,他早年学英文时,有两篇文选给他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卖火柴的女孩》与《最后一课》。显然,国家贫穷又不断遭侵略,便是我们这一代人年轻时心理结构的基本因素。安徒生故居高悬着国旗,这是丹麦人的骄傲,如果遥远国度里有孩子说不清丹麦的位置,只需启示他:就在安徒生家里。
西方在绘画中联系到诗,则始自法国十九世纪大诗人波特莱尔。在日程十分紧凑的访问中,我仍挤时间参观了芬兰、瑞典、挪威、丹麦及比利时的艺术博物馆。这些环境优美,人口稀少,工业发达的国家十分重视文化建设,美术馆的规模气派欲与英、美、法、意等国媲美。
他们也展出希腊、罗马、文艺复兴及西欧的现代艺术,虽也有少数杰出之作,但总的看来,基本是属于二三流的作品。从其陈列布置看,主要是突出了本国的作品,这一观点给我留下极深刻的印象,正如日本的县立美术馆,必然突出其本县作者的作品。人们不断在谈欧共体,参加不参加或能不能参加欧共体是个复杂的问题,但从艺术角度看,欧洲国家,无论是东欧、西欧,南欧、北欧,无论是大国小国,无一例外地统统受控于欧共体。如果政治上应求同存异,艺术上则力争求异存同;欧洲各国的艺术家都想冲出欧共体吧,确乎不容易。看北欧诸国的艺术发展,从古代到现代,那发展的轨迹也就是西欧艺术发展的轨迹,或者乎是平行的。有些作品显然是模仿之作,但仍被珍贵地陈列着,作者有灵,当感怀于九泉,愿祖国从他们这些垫脚石的躯体上长出独特的新苗来。挪威的蒙克是国际知名的大画家,国家予以高度重视,国家画廊为他开了三个专厅,并另有个人博物馆,他的一件名作《呼喊》被盗,终于破了案,原作又回到了馆内,这曾成为国际新闻。我去参观时,遇上电视台正在摄制蒙克展厅的资料,挪威观众那种对作品尊敬虔诚的神情,使人感到似乎是置身教堂中。各种现代艺术的手法及处理同样展现在各博物馆里,比方堆了一堆黑色的木炭,或大堆灰白的石头,这都是展品,有人问:“这表现什么?”
讲解员答:“不表现什么,欧洲现代艺术全不表现什么。”犹豫片刻,他补充了一句:“这是一首诗。”诗,中国人一向在诗与画中寻通途,自从苏东坡点明王维画中有诗,我们的知识分子最爱在画中去寻诗。在这一堆黑木炭与白石头中去寻找黑色的诗与白色的诗,那与我们的诗画概念是大相径庭了。据老友朱德群查资料,西方在绘画中联系到诗,则始自法国十九世纪大诗人波特莱尔,他最早说浪漫派大师特拉克洛亚的画中
有诗意。近代西方艺术确乎受启示于非洲和东方,东方的诗渗入了西方的画,当然已全非诗画相配的综合形式,但确令描摹物象的西洋绘画为之变质。变质,变成多种多样的质,有稀有珍贵之质,有腐败恶臭之质,那黑炭之诗与白石之诗也混入万般皆上品或皆下品之中吧。倒是在赫尔辛基参观现代建筑地下教堂时,予人深刻的感受。教堂隐藏在地下,壁皆是天然巨石,像个巨大的洞窟,石壁间藤萝蔓延,小树穿插,天顶是一个大圆盖,系用金属构建,创造了最理想的共鸣效果,除了宗教仪式,教堂同时是音乐演奏厅。天光从顶盖四周射进来,气氛神秘,替代了数百年来的彩色玻璃窗饰。虽然一切都是现代化的精心构建,但都予人原始朴素的天然洞穴之感,令人想起古代罗马等地那些基督徒的地下塋窟与墓穴(catacombe),遥念当年秘密的宗教活动,感受到信仰的神秘与严肃,这教堂确是一部深沉的诗!
从北京飞赫尔辛基只需九个小时,比去巴黎还快,北欧已不再遥远。
北欧的人们,尤其企业家们,都熟衷与来中国投资,中国改革开放的光芒射进了北极圈。黄金贵于文化,中国的艺术却尚未引起那边的注意,就说西欧比利时的国家画廊吧,我们只看到陈列了韩国的现代绘画,未见有中国的。要到市场上才能找到中国呢还是中国只靠自己国内的广大市场争取世界,扬名世界!
进入北极圈里的圣诞老人村时,春回大地,残雪、新柳、微波粼粼的河流上飘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一派北国江南风光。
日出而耕,日入而息,我们祖祖辈辈依赖太阳生活,太阳也从未离开中华大地。进入北极圈,情况不一样,太阳也怕冷,整个冬季她便到南方旅游,北国之冬,人们日日夜夜生活在黑暗中。漫漫长夜如何生活呢,是否永远伸手不见五指。据说不是这样,因遍野是雪,宇宙浸染在灰白朦胧的气氛中。那大概是诗人的国度了。踏破铁鞋,正想一睹诗国风采,但待我们抵达芬兰北方的罗瓦内米,进入北极圈里的圣诞老人村时,偏偏太阳已回来了,春回大地,残雪、新柳、微波粼粼的河流上飘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一派北国江南风光。主人们高兴得说春天欢迎我们,但我深深感到失望,扑空了。不仅看不到长夜的诗国,几乎连夜也消失了,夜晚十一点钟了,落日的斜晖仍伏在窗前不肯离去,使人忘却入睡。因而窗帘至少是双重的,须有一层全不透光的黑色,挡住凌晨两点钟便来撩人的晨曦。北国的居民欢呼太阳的归来,他们崇拜太阳,都喜欢赤裸着身子在绿草地上享受日光浴,那绿茵地上一堆堆白肤色人群,搭配着男女老幼,远远看去,像一簇簇鲜花。我立即回忆起在非洲西岸弗里顿等地见过海滩上躺满大批白肤色欧洲人沐日光浴,那时正是冬季,其中不少当是躲避家乡寒冷的北欧人吧。飞机虽已能追上太阳,但并非
人人都是随时能追随太阳旅游的富裕者,众多的人民只能留在并非真是诗国的家乡,克服艰苦环境以求生存。阳光雨露对地球上的居民并不公平,丹麦得天独厚,我们访问的一户丹麦农民只有两三个劳动力,种上百公顷麦田,因无需灌溉,还有余力经营现代化饲养场,养的猪大如北极熊,是瘦肉型的。主人说很幸运能接待远方来客,因他家几天后便要去瑞典旅游。挪威曾被称为海盗之国,但海底惠赐了大量石油,于是也富裕起来了。看来,不怕寒暑,不逃荒,人民的最佳前途是建设自家的果园。自家的果园最美丽,我对斯德哥尔摩的友人说:“你们这水上城市桥梁纵横,很美,是‘北方威尼斯’。”答:“威尼斯才是南方斯德哥尔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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