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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报·出入山河》作者: 饶宗颐/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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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书目 

《明报·出入山河》 西游散记
牛津的适苇河畔:黄维樑

作者:饶宗颐/等著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灼灼的桃花,多已随风而逝,草地上残存着落英,仍有点缤纷的景象。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这岂不正是桃花源的景致?

    相隔不过两个星期,我又来到了牛津大学。五月十八日,那是第一次,我们在圣希尔德学院(St.Hilda’s College)寄宿一宵。这学院里面的青草地和众香园,一瞥,已如惊鸿般动人。再顾,原来还有一条小河,还有人在泛舟,我几乎怀疑身在剑桥——想像中的剑桥——了。牛津人说,英国的首相,有一半出身“敝校”,只基督堂学院(Christ Church College)就出了十三个。剑桥人说,“敝校”专教育英国皇室子弟,查理斯王子就出身于此。科学家、诗人,两间大学都可以开列长长的名单:牛津出哈雷,剑桥出牛顿,牛津出雪莱,剑桥出拜伦……到底哪一间更了不起?大概是半斤八两吧!说到风景,则牛津的名气显然给比下去了。

    徐志摩以来,写剑桥美景的,足可编成丛书;而为牛津校园写赞词的,印象中绝少。

    初访牛津后,过了几天,我们抵达剑桥,亲睹了剑河名不虚传的绰约风姿。然而,在赞叹剑河的时候,却不得不为牛津鸣不平了。

    两个星期前的牛津惊艳,已耗去了我们不少胶卷。其中有一张是这样拍摄的。在圣希尔德学院旁边,一大片鲜绿的草地上,叶子正茂的树下面,迎风轻摆着两朵彤彤的郁金香。劲中带柔的阳光,斜斜照射,郁金香“戴上圣洁的光环”(诗人华兹华斯说的)。英国的天气,阴晴变化无常。我目睹这迷人的景色,马上叫江宁走入树与花之间,咔嚓一声,捕捉了难得的刹那。我忍不住要把华兹华斯的诗句援引如下:

    有一段时光,草地,丛林,溪涧

    大地,以及一切平凡之物

    对我而言

    都戴上圣洁的光环

    像梦那样荣耀与新鲜

    剑桥出身的华兹华斯,以写水仙花出名,而他这几行诗正合用来形容牛津当时的景色:草地、丛林、溪涧、郁金香以及其他“平凡”之物。这次独自重临牛津,又住在圣希尔德学院。星期天的下午,我沿着学院的小河信步而行,两岸是一片单纯的草坪,一畦繁丽的花卉,还有疏密相间、或粗干高耸、或低垂的树木。风信子的碎花,已化作春泥。

    郁金香剩下灿烂后的忧郁,彷佛在等待一个英国的黛玉姑娘。兰属植物则仍然在花期,机灵的花瓣,好像随时会飞到雀鸟的旁边,让自然为它们绘一卷工笔画。繁花之中,有几朵粉红的大芍药,以鹤立之姿,临风向东,像要探听神州姊妹的消息。

    枫树、橡树、梧桐树等等,华盖初张,如众星拱着马栗子树(horse chestnut)的硕大。从巴黎的凡尔赛宫,到伦敦的白金汉宫,再到牛津的黉宫,马栗子树成了众树之王,树干高挺,枝桠扩张,叶子繁茂,白色的串状花,如宫殿里水晶的吊灯,如将军头盔上的缨,十分显赫。正在我觉得不可逼视、要掉头他顾之际,河边的桃树映入眼帘。灼灼的桃花,多已随风而逝,草地上残存着落英,仍有点缤纷的景象。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这岂不正是桃花源的景致?

    离开学院的草地,走出马路,过了慕莲桥(Magdalen Bridge),我到了植物园。这个比香港植物公园要小的园子,却已有三个半世纪的历史。这里花与树各就其位,任游人观赏。园中有一巨木,树旁的牌子写着“Salix Babylonica China”,叶子望之如柳,但和我在杭州等江南之地所见的,高矮刚柔,绝不相同。出了植物园,是一“玫瑰径”。小径的两侧,遍植各种品类的玫瑰,可惜盛夏未至,连蓓蕾也没有一个。我看到的只是油油的叶子和尖尖的戟刺。花一开,芬芳一吐,赏花者意乱神迷,哪会有余闲垂顾叶和刺?斯时,戟刺坚挺,似乎在抗议赏花者的偏心;戟刺森严,似乎表示将誓死保卫快要展颜的娇艳花后。

    “玫瑰径”之末,又是一片草地,很大,几乎一望无际,同样的鲜绿。

    这次欧游,从瑞士到法国到英国,举目莫非青青的原野,草的颜色纯粹,草的质感丰厚,我和江宁四只饱览过吐露港的青山绿水的眼睛,仍欣喜不已。从英国南部的杜佛(Dover),北上到杜伦(Durham),百顷千顷的青草地,仍然吸引我们的眼睛,我甚至幻想瞳仁都染上些绿色,与自然同化了。“玫瑰径”末这片大草地,我一看手上的地图,知道是属于墨尔敦学院(Merton College)的。墨尔敦学院出过墨客诗人,如卑尔伯穆(Max Beerbolm)和艾略特(T.S.Eliot)。然而,艾略特不写这块青原,却写《荒原》(The Waste Land),多辜负了造化的美意!牛津和剑桥的草地,都不准人践踏。不然,我必定赤足于青原上,且化身为牛,饱餐其鲜美。

    缓缓而行,忘记了道路的远近,只见前面出现了一个闸门,走进去,墨尔敦学院一小楼房的院子里,显现了奇景。两株樱花树,一粉红,一粉蓝,芳菲半尽,亭亭而立。青草地上的落英,好像是树上花瓣的倒影,青草地有如绿波。这样的幻觉,历来的印象派画家似乎还没有画过,艾略特的诗也没有。哎,他只写荒原,只写地上被风吹卷的污秽报纸。不过,原谅他吧,从就读墨尔敦,以至结婚,以至写《荒原》,他很不幸,精神甚至崩溃了。

    在沉思中,我走过了墨尔敦学院,经过奥瑞尔学院(Oriel College),到了大路上。奥瑞尔出过安诺德(Matthew Arnold),安诺德写过《杜佛海滩》一诗,而我是从法国的加利(Calais)过海峡到杜佛再到伦敦的。

    这样,我怎能不念起《杜佛海滩》的名句来呢?正如在西湖,我怎能不想起白居易和苏轼及其名诗来呢?

    本来打算回到圣希尔德学院的客房,殊不知绿色的诱惑又来了。慕莲学院(Magdalen College)校门开着,露出一片绿色。我如中了蛊,催了眠,踏进了校门,过了四方院(quadrangle),绿色引着我,绿色不断扩大,终于变成一大块草地,以及丛林。地图告诉我:这是“慕莲丛林”(Magd alen Grove)。这里似乎有一条路绕着草地和树丛,我走了几步,愈走愈像。这条路与其说是绕着草地和树丛,不如说是缘着河流。

    弯曲的小河,宽度大概不出十公尺,有的地方更窄。这里不正可以曲水流觞吗?在此念过书的王尔德(Oscar Wilde),虽然不羁,却不曾如此,也不曾呼朋引类,成为“慕莲七贤”,他毕竟没有读过魏晋清谈的故事。

    王尔德曾在小路上驰马吧。春风十里,酡颜三分,“骑马似乘船”,假如还有小红低唱,这种情调,一定可以和剑河(徐志摩译为康河)上放棹的情调,平分春色。

    我想像着蹄声得得的维多利亚时代,数算着古今几许风流人物,无边无际,就像这大片草地和丛林一样。北京大学的校园有垂柳,复旦大学有梧桐,厦门大学有木棉,中山大学有榕树,台湾大学有杜鹃,中文大学有相思,然而,却没有慕莲学院这样广阔的草地和丛林。牛津一共有大大小小三十多间学院哩!眼睛不餍,而双腿已倦:我足足走了五十分钟。这时,圆形的小路已到了尽头,也就是它的起点;像邓恩(John Donne)的诗所说的,始即终,终即始。慕莲教堂正传来“晚唱”(evensong)的歌声,我走入教堂,肃然怡然坐下来,为天地万物之美感谢创造主。不久,赞美诗完毕,唱诗班鱼贯走出教堂,我随后也出来,到了慕莲桥,桥下还有泛舟者,这曲折的小河,就是我今天下午数次经过的River Cherwell。就把它译为 “适苇河”吧,听起来没有剑河或曰康河那样英挺,那样大,但一苇之舟,适可航之,足可航之。它引导你离开牛津那些古旧(而颇宏伟)的建筑,进入学院里面,去探索内在的自然之美。在慕莲桥上,圣希尔德学院的草地和花圃在望,适苇河上的小舟在望,于是,我继续往前走,再投入了青草和繁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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