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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报·出入山河》作者: 饶宗颐/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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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书目 

《明报·出入山河》 西游散记
南非行:非洲诗歌节漫记(3)

作者:饶宗颐/等著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三

    由于时差,我很早就醒了,打开电视,看CNN 早上六点钟的新闻。印尼的政局动荡,学生运动随时有被镇压的危险。忧心忡忡的阮锥,成了早餐桌上的中心人物。他们打不通电话,五个孩子都卷入了,一个还是小头目。而阮锥本人,被认为是当地的精神领袖之一,他回去有被关押或拒绝入境的可能。

    牙买加的罗娜告诉我,她打算买一束玫瑰送给组织者。

    “撒哈拉人”的胃不舒服,说那是西方食物的问题。我不知道他在法国吃什么。他变得少言寡语,一脸沮丧,摇着长食指:“No good”。

    我们乘车经过基地时,“黑手党”突然讲起他的安妮表姐。“我那时还小,头一回见到从南非来看我们的安妮表姐。她又高又壮,一对大奶子。她使劲搂住我,差点儿没把我憋死。打那时候起,我最害怕女人的那个部位。我妈让她和我姐住一起,安妮表姐很好奇,东瞧瞧西看看。

    我姐屋里贴满了爵士乐明星的海报。她突然从中窜出来,大声尖叫:‘你们打哪儿弄来这么多黑鬼?’我妈气得大骂:‘你以为你是谁?没尾巴的野兽,给我滚!’安妮表姐被赶了出去,再也没回来,谁也不知道她的行踪。这么多年了,说不定已经埋在这儿了……”

    我们到一个穷人区参观,在国外住久了,很多东西都淡忘了。那景象让我感到震惊:骄阳、尘土、铁皮窝棚、衣不遮体的孩子和简陋的墓地,两栋没有颜色的旧楼分别住着单身男女,他们来自偏远地区,到城里谋生,相当于我们的盲流。第三栋楼晾满了尿布,那是婚姻的旗帜,为绝望的生活带来温情。向导正介绍时,一头牛走到路中间,拉了泡屎,甩着尾巴懒洋洋地走开。

    仅几里开外,是一尘不染的现代化城市,名字很怪,叫“新德国”(New Germany)。“啊哈,我喜欢这个名字,”“黑手党”高叫道,“我前年就他妈的被德国救火车撞上,满脸是血,到现在衬衣还没洗干净。”

    不知为什么,我开始喜欢他了。我发现在他黑手党式的外表下,有颗脆弱的、多愁善感的心。不管怎么说,他是个少见的怪人,收藏了八千张爵士乐唱片,是那种七十八转胶木的,还有八十副墨镜和五十套黑西服。他虽然戴墨镜,对人对事的判断却相当准确。我问他干吗晚上戴墨镜。他不假思索地说:“用不着看太清楚。我们判断人不是根据他的表情,而是动作。”

    我们来到一家贫民区的图书馆。五间平房空荡荡的,仅左厢房有十几架书,装在墙上的电视机正播放中国功夫片。“撒哈拉人”不顾病痛,又开始抨击美国文化:看,媒体无所不在,靠的是什么?美元!他妈的,我们的家园被美元毁掉了……

    一位当地的黑人作者告诉我们,六年前这里的书架空荡荡的。他和几个朋友四处募捐,和官僚交涉,才有了现在的规模。他们朗诵了自己的诗。“撒哈拉人”跟着跳起来,叫喊着,抡胳膊跺脚,有点儿像文化大革命的造反舞。在我的请求下,加拿大的罗娜背诵了她在私立学校读过的那首诗,关于洋葱头的爱情。

    “黑手党”读了他黑色的诗。

    八九个黑人小姑娘在院子里更衣。进图书馆时,我给她们照相,排后面的提起裙子,学明星的样子搔首弄姿。鼓声响起,领舞者高呼,众人应和。她们踢腿翻跟斗叠罗汉,动作极度极大。南非女诗人英格瑞特告诉我,非洲舞蹈中有很强的竞技性,甚至练到残酷的地步,有时候比舞等于拼命。鼓声戛然而止,指导一招手,全体舞蹈家跟着挤进一辆小车,伸出的胳膊好像两排木桨。

    我们回到了“文明世界”,在一家旅馆草坪的遮阳伞下,喝着啤酒,眺望超伏的非洲青山。同桌的阿娜,被隔壁的三个罗马尼亚人认了出来,拉去台影留念。阿娜告诉我,她在布达佩斯不敢上街,否则寸步难行。

    天色转暗,一场暴雨来了,在把所有诗人赶进旅馆前,先淋成落汤鸡。

    第二天早上我遇见阮锥夫妇。形势并不明朗,警察和学生在街头对峙。苏哈托中断了国事访问,匆匆赶回雅加达。军队在调动中,但总司令表示决不会镇压群众。总司令是他的忠实读者,阮锥有些得意地透露。

    是的,他强调,很多人盼着他回去。

    牙买加的罗娜,穿紫色长裙,抱着一大束红玫瑰,喜气洋洋,让大家在一张卡片上签名,上面有对组织者的美好祝愿。好像她不远万里,就是为了完成这一神圣使命似的。

    “基督”一早飞往津巴布韦,参加那儿的一个文化活动。他留下一首诗,是给我的,请“白求恩”代他朗读。

     今天是诗歌节的闭幕式,每个诗人都要登台。但组织者强调,每人一首,愈短愈好,不得超过三分钟。诗人们鱼贯上台下台。轮到摩洛哥的达哈,他在朗诵前,用纯正的英语说了几句话,把我和“白求恩”吓了一跳:达哈会英语!语言竟如暗器一般,可乘人不备。

    最后一个是阮锥,他持厚厚一摞手稿,声称他近日心潮澎湃,夜不能寐,有诗为证。头一句用英文“O fantasy”(噢幻想),剩下的统统是印尼文。他像个真正的巫师,读一页,顺手把这页手稿抛向空中。除了偶尔重复fantasy 外,在座的恐怕无人能懂一音一字。他嗓音嘶哑,眼睛燃烧。我琢磨,国家兴亡,把可怜的阮锥弄疯了,把我们当成雅加达广场上狂热的群众。他读了二十分钟,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撒出去的咒符。

    我和“白求恩”决定退席。刚出门,听见有人喝倒彩,阮锥草草收场。

    牙买加的罗娜终于把玫瑰献了出去。

    幕布落下,夜的舞台转动,我们在一家餐馆坐定。明天只有少数人留下,去野生动物保护区,大部分人要回家了。

    餐馆一角,有歌手演唱。加拿大的罗娜跳起舞来,一直跳到街上,带动着几个认识不认识的年轻人。“黑手党”领来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

    她是诗歌节颁发给中学生的诗歌奖的落选者。签名时,“黑手党”邀请她和我们一起共进晚餐,她高兴极了。女孩的父亲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他,最后由我们几位作保,才勉强同意。“黑手党”彬彬有礼,鼓励女孩子写作,领她跳舞。他身子笔直,用右臂带着女孩旋转,像影子搅动光明。

    “白求恩”和法语集团的“哲学家”举行会谈。当然,是通过翻译。

    达哈不再会说英语,他用餐巾纸堵着耳朵,四处溜达。他跟我用手比划——太吵。玛德告诉我,达哈在台上说的那几句英语,是她事先写好,念了很多遍才记住。

    我们点了赛蒙和嘎分寇(Simon & Garfunkel)六七十年代的老歌,如《沉默之声》(The Sound of Silence )、《烦恼流水上的桥》(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 )。“撒哈拉人”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大叫:“这些美国垃圾,毒害人民的精神鸦片……”

    “白求恩”告诉我,他跟“哲学家”聊得很投机。若无语言障碍,他们或许能成为好朋友。这是英语集团与法语集团和解的开始,但可惜太晚了,明天大家又要回到自己的领地,被大片的水域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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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有1条评论   查看所有评论>>用户评论

  • 评论者:搜狐网友  评论时间:2008-09-05 18:58:21  IP:已记录  
  • 呸,不能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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