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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肖从在冯胜利的指点下,提着点心匣子和散装白酒来到主任家,拜年的话说了一箩筐。最后主任终于松口了:“我知道你们家电视是坏的,其实我们要它也没用。可上面有要求,全国都要割资本主义尾巴,你这事明摆着就是尾巴,我们总不能干看着吧?反正是老家留下的东西,明天拉回去吧。”
肖从是千恩万谢,还作了几个揖。第二天他叫上冯胜利,又找了辆三轮车,把电视从革委会拉回来了。
回家后冯胜利将天线拿到后院,神秘地说:“我劝你们还是在屋里偷着看吧,千万别让他们知道。”
肖从正色道:“晚上,你带着孩子、嫂子和大妈,一起来看吧。”
冯胜利有点不好意思:“大热天的,在你们屋里看,不合适啊。”
肖从叹息着说:“我媳妇又要生了,将来少不了麻烦嫂子,您就别客气了。”
自此冯、肖两家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有一段时间里居然都不分彼此了。当年秋天,肖妈还真生了,是个闺女。结果起名字的时候犯了愁,肖从说:“应该叫肖红。”肖妈说:“应该叫肖君。”二人争执不休,竟然闹起了冷战。
那年他刚上小学,从同学嘴里听到了几个新词。他第一眼看到襁褓中的女婴时,显摆似的说:“肖叔叔,这是你们家唯一的女孩子吧?”
肖从说:“是。”
肖妈忽然得到灵感了,狠狠一拍桌子道:“好,就叫肖唯一了。”
光阴就如肮脏的护城河,看起来是静止的,却一刻也没有停止流动。转眼间肖唯一就满地跑了,这小丫头天天唧唧喳喳跟在冯青后面,亦步亦趋。冯青说:“你是个小跟屁虫。”肖唯一便追问什么跟屁虫,冯青也说不明白,只好去请教肖妈。肖妈说:“跟屁虫就是小妹妹。”从此肖唯一就以跟屁虫自居了。
肖战和冯都都上小学了,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年级,同一个班。几个孩子里只有肖役高不成低不就,哥哥的世界与他无关了,妹妹的世界里同样没有他的位置。到后来,肖战对他的哭声也失去兴趣了,都懒得搭理他了,每日里肖役唯一的期盼就是看电视。
那一年中发生了很多事。
年初,有位传说中的人物去世了,老师命令同学们戴白花戴黑纱,表示哀悼。冯都才7岁多,不大明白这事的意义,举手说:“家里死了人才戴黑纱呢,我们家没死人,不戴。”老师又是吓唬又是哀求,说出了一大堆不着边际的话,冯都是一句都没听明白。最后老师决绝地说:“你要是不戴,我就把你送派出所去。”这一来冯都有点怕了,只好戴上了。老妈知道儿子不情愿,偷偷宽慰他道:“戴就戴呗,你看,电视里的人都戴着呢,你戴了也不丢人。”
另一件事同样重要,那就是反击右倾翻案风。街上的大喇叭,学校里的小喇叭,甚至肖家电视里的喇叭都在声嘶力竭、不遗余力地地念叨这件事。而冯都却自始至终也没弄明白其中含义,右倾翻案风到底是股什么风呢?风是分南北的,怎么改左右了?
有一次他和肖战探讨这个概念,肖战说:“我爸爸说,右倾就是排队排在右边了,站错队了。现在这伙人想翻案了,所以上面要打击,要反对。”冯都一听这话,立刻给了肖战一脚。肖战被踹得跳了起来,叫道:“你凭什么打我?”
冯都认真地说:“咱们排队进学校的时候,你就在我右边,没错吧?所以应该打击你。”
肖战不愿意吃亏,挥舞着拳头要还击。冯都撒腿就跑,两孩子沿着大街,一路向北就跑了下去。
印象中那天是个春日的下午,是个漫天黄沙的日子。风很大,石头子小耗子一样在地面上来回滚动着,枯萎的黄土似乎蒸发到天空里,满眼的昏黄色。太阳老乌龟似的,蜷缩着四肢,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壳儿了。冯都他们在风中奔跑着,撒着欢,撂着蹦,逐渐便忘却了逃跑的原由,只觉得好玩儿。
七八岁是吃烟喝风的年龄,精力最为旺盛。开始时他们是报复与反报复,但跑了一会儿就成赛跑了,谁也不愿意服输,于是你追我赶,呼喊嚎叫。他们大约跑了二里多,冯都忽然站住了,他死死地盯着前方,错愕而荒诞,似乎面前横亘着一大片死耗子。肖战收脚不及,差一点撞在他身上,冯都一把拽住肖战的皮带,二人都停下了。肖战也看见了,正面的大街涌来了一大伙人,黑压压的,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奇怪的是这些家伙大多衣衫褴褛,鼻青脸肿,有些人还挂了伤。他们不顾一切地朝这边跑过来,好象几百条大狼狗正追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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