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且来看《周南·汉广》一篇：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曾有朋友和我说，看这篇作品，印象最深的是“不可”两字太多，看来看去，都是“不可”。这个判断很到位。前文说到，“有女同车”来之不易。《周南·关雎》和《郑风·有女同车》，都是幸福的婚礼进行曲，但并不是所有的爱情都有结果。有些人各方面都比较顺当，恋爱结婚，满心喜悦。但是有幸福的人，也有不幸福的人。这“不可”太多的《周南·汉广》，表现的恰恰是不成功的爱情。
我们来看第一章：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sī]。”
南方的树就比北方的树大吗？这个不必讨论。
“南”字只是表明地在“周南”。南方有很高大的树，但是却不可以在树下乘凉休息。“不可休息”四字，说得好遗憾：明明是好大一棵树，乘凉多好啊。可是呢，却不能到这树底下去休息。多遗憾啊。真正的遗憾，并不在于不能到树下乘凉，而在“汉有游女，不可求思”。在这里，“不可休息”的“息”字，和“不可求思”的“思”字，都是句末语辞，同是用来押韵的。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不过是个话头，关键是在引起下面的“汉有游女，不可求思”两句。这便是《诗经》“六义”（风、雅、颂、赋、比、兴）的“兴”，是最具《诗经》特色的艺术手法。“兴”，一般是拿自然界的事物来引起诗人内心的某种感情。古人和自然关系密切，万事万物，随时随地触发诗人的情感。
“汉有游女”的“汉”，是专有名词，专指汉江。“游女”，就是游玩之女。“汉有游女”，是说汉水的大堤之上有游玩的女子。前头说过，那个年代的男女交往是受限制的，基本处在隔离状态。但是也有特殊的时期，春暖花开时，美丽的女子出来春游，临水照花，何等美丽。男子远远地看，看得心旌摇曳，内心升起幸福之感，难免会做一些美梦。这是中国诗歌里的一种普遍情绪。
闻一多的《诗经新义》里说“汉有游女”的“游”，当做“游泳”讲。他说今文三家都以“游女”为汉水之神，即郑交甫所遇见的汉皋二女。郑交甫的传说由来已久，说他在汉水之滨，遇见两位美女，美女还将贴身佩玉送给了他。这两位美女便是汉水之神。闻一多的意思，水神自然是在水中游的。按闻一多的讲法，《周南·汉广》便是写人神之恋的作品了。
我并不赞同闻一多的说法。“汉有游女”，乃是襄阳大堤的传统，此风一直延续到唐宋时期。南朝乐府《襄阳乐》（其一）还写到：朝发襄阳城，暮至大堤宿。大堤诸女儿，花艳惊郎目。唐人李白《大堤曲》写到：汉水临襄阳，花开大堤暖。
佳期大堤下，泪向南云满。
春风无复情，吹我梦魂散。
不见眼中人，天长音信断。汉有游女，那么美丽的女子，我那样思慕她，可是却只能远远观望。美梦像泡沫一样幻灭了，内心无比惆怅。宋人周邦彦的《玉楼春》词写到：大堤花艳惊郎目，秀色秾华看不足。休将宝瑟写幽怀，座上有人能顾曲。
——诗经与爱情平波落照涵赪玉，画舸亭亭浮淡渌。临分何以祝深情，只有别离三万斛。“大堤花艳惊郎目，秀色秾华看不足”，说明这让人惊艳的大堤之花，并不是木槿花之类的植物，而是温柔的女人花。
后世的“大堤花艳”，多少带有青楼文化的色彩，但在《诗经》时代，“汉有游女”，则纯是冶游。春天来了，河水哗哗地流淌。这时候，妙龄的女子，三五成群来到河边散心。那些男子也借着踏青的机会，来观赏她们的美丽。黄梅戏“闹元宵”，唱“看灯兼看看灯人”。明末才子张岱写《西湖七月半》，说：“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群众性的集会，看风景的同时，总是要兼看看风景的人。
“汉有游女”，一定是在春暖花开之后，而且一定是这样的：春光磨薄了少女们翠绿的衣袖，她们梳妆打扮得极漂亮，一个个花枝招展，临水照花。这时候，她们带给男子的，是一种审美的享受。看到那样美丽的女子，内心是何等喜悦，可是“不可求思”。那么美丽的女子，我那样思慕她，可是却不能娶她为妻。这是怎样的一种遗憾。
《周南·关雎》写思慕之苦，也说“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但《关雎》篇的主人公毕竟是天子，娶媳妇容易，虽然模拟了一个曲折的追求过程，最后却还是欢天喜地，拜堂成亲。并不是每个人在求爱的过程中都那样一帆风顺，也有不太幸福的人，爱而不能得，只有惆怅和忧伤。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汉水为什么要那么宽呢？看到美人在对岸，但是我却不能跳到江里，游过去追求她。“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汉江为什么那样宽呢？我所思慕的女子就在对岸，我却不能划船渡江接近她。“方”字需要专门讲一下，“方”即“方舟”，意思是把两条船并在一块儿渡河。《大雅·大明》写周文王娶亲场面，有一句“造舟为梁”，《毛传》说：“天子造舟，诸侯维舟，大夫方舟，士特舟。”“造舟”，是将船相连，搭成浮桥。“维舟”，是四船并渡；“方舟”，是两船并渡；“特舟”，是一只船。《仪礼·士昏礼》规定了“亲迎”之礼，但还不够详细，没有提到万一“亲迎”路上有大河隔断怎么办。《毛传》关于“造舟为梁”的注释，可补《仪礼》之不足。大夫“亲迎”，若要过河，可用“方舟”之礼。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感叹的是汉江之水将美人隔在了水的那一边，艺术效果等同于《秦风·蒹葭》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它是一曲爱情的咏叹调，咏叹的是可望不可及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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