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听风吟》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颜如舜华”：那个木槿花一样的女子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读《诗经》，说起来既容易又难，因为需要博物学的知识，比如“颜如舜华”中的“舜华”是什么意思？“华”就是“花”。古汉语里头，花朵的“花”，很多时候就写成“华”。“舜”，就是舜帝的“舜”。“舜华”和舜帝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舜华”实际上是大家很熟悉的一种植物——木槿花，南北都有。为什么木槿花叫“舜华”？“舜”有两个意思，一是短暂，加上“目”字边，是瞬间的瞬；一是光芒耀眼。舜帝何以为舜？《史记·项羽本纪》里讲到过：舜帝“重瞳子”，项羽也是“重瞳子”。此外，相传南唐李后主也是“重瞳子”。“重瞳子”，就是一个眼眶里有两个瞳仁，实际上是说眼睛特别亮。但是太光芒耀眼了，容易昙花一现。木槿花的习性，就是朝开夕落。
　　讲到“舜华”，勾起我的一些伤心往事。我爱看花，看花之人容易伤感。20世纪我最仰慕的两位学者，一位是海宁王国维，一位是义宁陈寅恪，也都爱花。王国维自沉昆明湖的头一天，给学生题写扇面，写的就是一首“落花”诗。陈寅恪的诗里有一句“看花犹是去年人”。我每次读，都为之黯然。我自己则常常感叹：“看花不是去年人”。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美好的事物总是离我们而去，终究无可如何。
　　北京离美丽太遥远，好好的木槿花到了北京，看了却叫人伤心。“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北京虽然也有木槿，但远不及江南的美丽。北京的木槿花是重瓣的，颜色不正。江南的木槿花是单瓣的，纯洁无瑕。我在南京读大学，本科毕业那一年，要走了，很伤感。学校有座主楼，是民国时期的建筑，非常漂亮，爬满了长青藤，楼前满栽一行花树。我当时还不太清楚那花叫什么名字。毕业前夕，白天看见那些花儿开得仙容正大，洁白无瑕，长长的花蕊，从花朵中央伸出来，高贵优雅。那时我刚满二十，将要北上深造，心情很好。看见那些花儿，觉得跟自己的精神状态很契合：青春、纯洁、向上。于是约了一个女同学，晚上去主楼前同看。可是等到晚上，月光皎洁，却一朵花儿都没有了。我大惊失色，但是同时也恍然大悟，知道这就是朝开夕落的木槿花，这就是陶渊明诗中“采采荣木，托根于兹。晨耀其华，夕已丧之”的“荣木”；这就是《诗经》里“有女同车，颜如舜华”的“舜华”了。
　　“有女同车”之后，接一句“颜如舜华”，这就是《诗经》艺术的高明。现代人举行婚礼，常常录像，是记录片性质的。《诗经》时代却是用文学，用最美丽的诗歌来表达。第一句说“有女同车”，多少期待之情，都在这四个字里头了。接下来的一句，“颜如舜华”，是新郎对新娘的第一印象：你长得就像木槿花一样的美丽啊！
　　多么美好啊。终于有一个可以相互依偎的伴儿了，她又是如此美丽。
　　接下来两句：“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将翱将翔”，乃是曹植《洛神赋》里写洛神的感觉啊。“宛若游龙，翩若惊鸿”，便是“将翱将翔”了。这女子太美，男子整个是惊艳。“佩玉琼琚”，讲到佩玉了。玉在中国古代文化里有神圣的地位，是君子身份的象征。古人讲玉有六德，和君子相配。周代贵族，玉不离身。《诗经》作品，夸一个男子，便说“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秦风·小戎》）；夸一个女子，便说“有女如玉”（《召南·野有死麕》）。“佩玉琼琚”四个字，不但说明新娘身份高贵，也在赞扬她内外兼美。
　　接下来两句：“彼美孟姜，洵美且都。”看见“孟姜”二字，大家首先想到的，一定是哭倒万里长城的孟姜女，但此孟姜非彼孟姜。孟姜女哭倒万里长城的故事是后起的，和秦始皇修长城有关，《诗经》的时代比秦始皇要早。这里的“孟姜”二字，是美女的代名词。“姜”是女子的姓。周初分封，姜太公是齐国的第一位国君，“姜”是齐国的国姓。齐是周代的大国，周天子的王后多是姜姓女子。当时上流社会的大贵族，多以娶姜姓女子为荣。《陈风·衡门》里说“岂其娶妻，必齐之姜”，正是这种社会风气的反映。“孟”是排行老大的意思。古人论排行，男的讲伯仲叔季。陶渊明的诗里说“孟夏草木长”（《读山海经》），“孟夏”就是初夏，所以，“彼美孟姜”的意思，就是“姜家的那个漂亮大小姐”。
　　“洵美且都”，民国文人邵洵美的名字就是从这儿来的。“洵”在《诗经》里是常用字，是“确实”的意思。“都”，是美的意思。男的漂亮，可以叫“都”，比如“子都”。女的漂亮，也可以叫“都”。
　　你看这男子是何等的喜悦。在他“亲迎”之后，见到新娘，恍如金庸笔下的段誉在无量山洞看见神仙姐姐一样。他由衷地喜悦，情不自禁地赞美他的新娘。
　　第二章，基本是对第一章的同义反复。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英”，也是花的意思。古诗词里，常用“华”、“英”、“荣”这三个字，指代草木之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多有想象力啊！这女子在身边，男子想到的是两个人可以手牵着手去散步。女子体态婀娜，走路的时候，佩玉发出“将将”的声音。“彼美孟姜，德音不忘”，是称赞新娘不但形象好，还心灵美。
　　“德音不忘”，还涉及到另外一层意思。中国古代文化，尤其《诗经》，讲夫妻之情，强调一个“恩”字。“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恩”和德有关。你嫁给我，对我是一种恩赐，所以说“德音不忘”。
　　如果说《周南·关雎》是周人的婚礼进行曲，那么《郑风·有女同车》便是郑人的婚礼进行曲，但它同时也是一篇优美的爱情诗，写婚姻，也写爱情。余光中先生曾经说过，读者读诗，如初恋；学者读诗，如选美；诗人读诗，如择妻。但有时候，这三种身份可以重叠。读诗如此，写诗亦是如此。《郑风·有女同车》这篇作品包含的情感体验，便是既有“择妻”，也有“选美”，更有“初恋”。“有女同车”，是写“亲迎”之礼，自然关乎“择妻”。但“洵美且都，德音不忘”，却又是“选美”的标准了。而“颜如舜华”、“将翱将翔”，却又写出了初恋的感觉，让人觉得青春与美好。这就是《诗经》的伟大。《诗经》的伟大在两个方面：孔夫子说“思无邪”，从道德标准来说，《诗经》很伟大；从艺术标准来说，《诗经》也非常高明。《诗经》作品，是内容和形式的完美的统一。
　　宋代大儒朱子也很伟大，他讲《诗经》，有许多过人之处。但他讲《郑风·有女同车》时说“此亦淫奔之诗”，窃以为他是看走了眼，轻看了这一伟大而美丽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