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讲《郑风·有女同车》: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这篇诗的两章,基本是同义反复。我们先将第一章的大义,译成现代汉语: 美女和我一辆车,脸蛋好比木槿花。比翼双飞同游荡,玉环玉佩响叮当。美啊姜家大姑娘,举止文雅真漂亮!开篇“有女同车”四字,极易误导读者,仿佛写的是一个现代都市版的艳遇故事:公车上,一个男的和一个女遇见了,一见钟情,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就此拉开帷幕。如果真是这样,这篇诗可以拿来作提倡公共交通的宣传广告了。开私家车,或者坐出租,是不大容易出现“有女同车”这种情况的。
因为同车的缘故,而产生美丽的爱情。这样的解释,激动人心。但这样的事情,恐怕要到钱钟书笔下的《围城》时代,才有可能发生。方鸿渐先生与孙柔嘉小姐,一路同车,增进了彼此的感情,最后结成夫妻。但公共交通是现代文明的产物,《诗经》的时代,绝不可能会有方鸿渐、孙柔嘉式的“有女同车”。
那么,在《诗经》时代,“有女同车”只可能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发生呢?
《毛传》说得好:“亲迎同车也。”“亲迎”是士人娶妻的最后一道仪式性手续,《仪礼·士昏礼》里说得明明白白。
《仪礼》是周代礼仪大全,可惜的是这本书现在能看到的只有17篇。其中对某些级别的人,某种特定的礼记载得很完备;但是另外一些级别的人,一些具体的礼就散失了。幸运的是,在这本书里,还保存有一篇《士婚礼》,介绍“士”这个阶层的人,结婚时候的仪式是什么样的,讲得非常清楚、详细,而且后面还有“记曰”,也就是儒家的一些学者,对于《仪礼》的一些具体的补充说明。
《诗经》是特定礼制文化背景下的产物。在先秦时代,“有女同车”发生的背景,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婚礼进行时。没有关系的某男和某女,是绝不可能“同车”的。“有女同车”四个字,说明这是一篇婚姻诗,而且讲的是婚姻过程中的一个特殊的礼节。
《仪礼·士昏礼》规定士人娶妻,须经过六道仪式性手续,依次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
直到现在,中国有很多地区还严守这六道仪式,譬如我的家乡,无论大人小孩都很清楚这六道手续。两家要结亲了,男方家里先请媒人出面和女方家里接触一下,问问女方家长的意见,女方家里答应可以考虑这事了,男方家里就要送给女方家里一些礼物作为表示,这叫“纳采”。“纳采”之后是“问名”,问女方的姓氏名字,包括生辰八字。“问名”之后是“纳吉”。问了女方姓氏名字和生辰八字之后,要拿回来和男方的对一下,看是不是合得上。现在一般是请算命先生算一下,古人用占卜,有两种方式,一是龟卜,一是蓍占。龟卜就是拿大乌龟壳在火上烤,根据烤出的纹路判定是吉是凶。蓍占是拿蓍草来占卜,也就是后来流行的算卦。如果男方占卜的结果是吉,就向女方家里汇报,这叫“纳吉”。前三道手续进行完毕,双方就可以正式谈婚论嫁了,这时候便要“纳徴”,男方很正式地再送女方家里一些礼物。一旦“纳徴”,婚事就算定下来了。接下来的手续,是“请期”。“请期”又叫“告期”。名义上是请女方家里确定结婚日期,实际上是由男方家里择良辰选吉日,确定了日子之后,让女方家里确认一下。古人非常讲礼,皖南乡下如今还很讲礼。在我家乡,凡是男女双方谈婚论嫁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徴,四道手续通过之后,男方选定结婚的日子,然后派代表——媒人到女方家里说,您看天从人愿,该办大事了,到底什么时候办呢?我们想听听亲家翁亲家母的指示。女方家里便说,这事还是听贵方的意见吧。男方家里的代表这时候便可以说,我们家认为哪天比较合适,我们就这天办好事吧。五道手续都过了,接下来就要办婚礼了。“请期”之后,便是“亲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