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了《关雎》是“天子之乐”,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确定它是“东周之诗”。
《诗经》的时间跨度很长,它最早的作品是什么时期的,学术界有不同的看法。《商颂》的创作年代,有人认为是商代,有人认为是春秋时期。《诗经》里到底有没有商代的作品,学界到目前也尚未达成共识。
《周南·关雎》的年代,学界也有不同看法。以毛公、郑玄为代表的传统《诗经》学认为,《周南·关雎》是周文王时期的作品。但这个看法有问题。我个人主张《关雎》是“东周之诗”。根据就在“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河”字。这“河”决不是任意的一条溪流。据统计,“河”字在《诗经》里一共出现26次,意思都是一样的,特指黄河。《诗经》的惯例,河流用专有名词。西周的首都镐京在渭河流域,《诗经》里也有很多作品写到渭河的。东周的首都洛邑在黄河边上。确定了《关雎》是“天子之乐”,也就同时确定了它是“东周之诗”。
此外,“琴瑟”二字连用,在某种意义上也意味着《关雎》是东周之诗。据笔者统计,先秦文献里,“琴瑟”两字连用,以《礼记》最多。《礼记》一般认为是战国时代的书。战国以后流行的传说,有不少提到琴是舜帝发明的。我们可以从考古学的层面,考察一下乐器琴瑟的产生年代。
《礼记·曲礼》里说:“士无故不彻琴瑟”,琴瑟简直是君子的象征。你是君子,没有特殊的原因,琴瑟是不可以离身的,按说与君子生活关系这样密切的东西,在那个时代的出土文物里应当有重要体现。但是:
“来自地下的发现证实:东周至西汉之世,琴的形制并不完全固定。其中最古老的琴是战国初分封在曾地(今湖北随州)的同姓(姬姓)诸侯——曾侯乙(公元前344年)所用的琴。这是一张周文化系的琴。整个琴体很短,有十根弦,与后世琴一样由木质松软的面板与木质坚硬的底板组成,已具备琴首、琴身、琴腰、琴尾、岳山、龙龈、琴足等基本结构,比较特别的是:它的音箱可随时开合,整个琴尾是一块微微上翘的实木,琴面呈弧状,腰部刻有双线雕出的纹饰,无明确标志音位的‘明徽’。其音响效果不会太好。演奏技巧侧重右手,以弹散音或泛音为主。其次是战国中期湖北荆门楚墓与西汉初期湖南长沙马王堆墓出土的琴。三者并无实质差别,但后两者琴身较长、琴面较平,有七根弦,腰部内侧开有一个小圆孔。”(吴钊《追寻逝去的音乐踪迹:图说中国音乐史》182页)
考古学的研究成果说明琴的形制到西汉时期还没有完全固定下来,这意味着琴的起源不会像传说的那样早。如果按传统的说法,琴早在舜的时候就有了,在周文王时期就是贵族随身之物,那为什么到战国、西汉的时候,它的形制还不固定呢?
因此,我怀疑作为乐器的琴瑟是晚出的;“琴瑟”二字连用,并且作为成词出现,年代不会太早。虽然《尚书·虞书·益稷》篇里有“夔曰:‘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的话,但《尚书》文献资料复杂,学术界大多认为这一篇的产生年代比较晚,因此不足以作为依据。《诗经》里有四篇作品出现过“琴瑟”一词(《周南·关雎》、《鄘风·定之方中》、《郑风·女曰鸡鸣》、《小雅·甫田》),还有一篇用到“瑟琴”一词(《小雅·常棣》),但这几篇作品都难以被考定成西周早期的作品。
根据“参差荇菜,左右芼之”两句,我们可以确认《关雎》是“天子之乐”。根据“在河之洲”一句,我们可以确认《关雎》是“东周之诗”。“琴瑟”连用,也是旁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