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北大未名湖里就有“荇菜”,它是一种睡莲科的植物,五六月间开淡黄色小花,一直开到中秋。它的形态非常小,只有手掌般大,不容易被人注意到,叶子有点儿像睡莲,但却是微型的。
南北朝时期的大学者颜之推,在《颜氏家训·书证》篇里提到江南乡下习惯把“荇菜”叫做“猪莼”。在我家乡,也确实是拿“荇菜”当猪草来喂猪的。黄梅戏里还有一个著名唱段叫“打猪草”。我从小在江南农村长大,也打过猪草,因此老早就认得“荇菜”,只是当时叫它“猪草”。长大以后读《诗经》,才晓得它原来有这样美丽的一个名字。
用“参差”形容荇菜的样子长短不齐,这样才显出它的美来。如果都一般齐,那不如直接送到饭店里做菜了,就不是在池塘里摇曳多姿的样子了。什么叫美,什么叫实用,二者是有区别的。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什么叫“左右流之”?朱熹认为“流”就是“顺水之流而取之也”。我不太同意朱熹的看法。《毛传》的解释:“流,求也。”找东西,不就是求吗?“流”和“求”的韵母很近。“左右流之”的“流”,就是“求”。两者读音相近,意思也差不多。这种训诂方法,叫“音训”,古人常用。“左右”这个词看似简单,其实里头大有文化,放到后面讲。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寤寐”两个字太好了。什么叫“寤”?什么叫“寐”?“寐”,大家都知道,就是闭上眼睛。“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这叫“人不寐”。什么叫“寤”?同音相训,就是觉悟的“悟”。“寤”,就是醒。“寤寐”连起来,就是睡梦之间,就是半梦半醒之间。“寤寐求之”是说爱一个人爱到什么地步呢?睁开眼睛,想的是她;睡不着觉,想的是她;神思恍惚、半梦半醒之间,脑子里也全是她。写得多高明啊,但又多么容易懂。“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她在那边采荇菜,荇菜摇曳多姿的样子和她窈窕婀娜的身姿,时时刻刻都萦绕在我的脑海之中,除了她,我的脑海里空无一物。两千五百多年以前的作品就能写到这样的地步了。
《诗经》为什么不朽?单凭这两句就可以不朽。
再看下面第三章: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我不念“寤寐思服[fú]”,念“寤寐思服[bì]”。因为朱熹在《诗集传》里注的是——“叶蒲北反”,他用的是反切注音法,转换过来,就是“服[bì]”。其实这个读音,《辞源》里就收了,是“郁结”的意思。“服[bì]”,《毛传》云“思之也”。前面不是说“寤寐求之”吗?可是“求之不得”啊,怎么办呢?“寤寐思服。”然后,有一个具体而生动形象的细节化描写:“悠哉悠哉,辗转反侧。”“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反复在那儿翻滚身子。“悠哉悠哉”,朱熹说“悠,长也。”是形容反侧的时间之长。美人的印象在脑海里头,但是漫漫长夜,所能做的事情只不过是想念罢了。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不断地翻身,反反复复。
再看第四章: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采”字是现代汉语里的常用字,不用讲。“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琴瑟”两个字也不用讲,现在弹古琴也还是很高雅的艺术。“友”是友爱。为什么说“友之”呢?“友”这个词,我们现在的理解是朋友。但它在古书里是指做弟弟的敬重兄长。《诗经》里有一句叫“张仲孝友”。(《小雅·六月》)“孝”,指做儿子的对父母要孝敬;“友”,指“友于兄弟”。“友于兄弟”,作为一个成词,在《尚书·君陈》篇和《论语·为政》篇里都出现过。丘迟的《与陈伯之书》里说“朱鲔涉血于友于”,意思是说朱鲔参与杀害了东汉光武帝的兄长。“友”字本来指的是弟弟敬重兄长,后来衍生为朋友。
“琴瑟友之”,说的什么意思?
夫妻双方本来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不管你来自于哪个家庭,拜“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那水鸟儿发情了,在那厢欢唱,揭开了春天的序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少男少女们便在似水流年里长大成人,恋爱、结婚。“君子”在半梦半醒之间,想的都是“淑女”。了天地之后,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了,就应该有亲如血缘的感情了。《三国演义》里有一句很反动的话,是刘备说的,“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这句话很经典,经常被引用,但实在太过分了。这是人话吗?你把朋友、兄弟说得再好,都没什么关系的,但不能说妻子如衣服啊。第一讲“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诗经》读法举隅《诗经》真是太伟大了!虽然是一个外姓人,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但现在你们俩结为夫妻,就应该建立一种浓于血的关系。《诗经》第一篇讲男女关系,就说“琴瑟友之”,这是《诗经》的不朽。中国文化讲夫妻感情,说的是“一日夫妻百日恩”,这个“恩”字,极有中国文化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