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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诗言志

    ——《诗经》在春秋时代被用作外交辞令

    探讨《诗经》的性质，需要讲一下中国历史上是怎样用《诗经》的。《诗经》在中国有超过二千五百年的历史，它是如何被各时代的人运用的？

    先讲跟《诗经》差不多同时的时代，也就是春秋时代。当时的人怎么用《诗经》？简直超乎我们的想象。孔子说过一句非常有名的话：“不学《诗》，无以言。”（《论语·季氏》）不学《诗经》，你就别跟我开口说话。我当年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吓得战战兢兢，心里想：自己真够可怜的，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照这样看来，我们现在全中国十几亿人口，99.9％的人都不要说话了。有几个人敢说自己学过《诗经》啊？《诗经》到底有多少篇？每篇的名字叫什么？每一篇都怎么讲？全中国有几个人敢拍着胸脯说：“我能讲这个。”孔子为什么要说这样一句话，缘由就在当时的时代特殊性。

    这个“言”和现在讲的“言”不同，不是指一般说话的“言语”的言。《论语·先进》中有孔门“四科”之说。有人说孔子是中国最早的私立学校创办人，“孔子学院”有四个系，十大优秀毕业生。哪四个系呢？第一是“德行”，第二是“言语”，第三是“政事”，第四是“文学”。“言语”系就相当于我们现在国际关系学院的演讲与口才系，专修外交辞令。

    为什么呢？

    因为春秋时代的外交主要是诸侯会盟，两个不同的国家要在一起谈判。那时候的谈判不像我们现在，两个公司合作签协议，条款都写清楚就可以了。春秋时期的外交特别注重前面谈判的过程。我们现在谈判，一开口就说，我们俩结盟吧，你借给我三千军队，明年我报答你多少东西，这样就可以了。那时候可不这样。当时的贵族太有文化，谈判的游戏规则是“赋诗言志”。两国的最高行政长官或外交官（当时主要是“三卿”或者“六卿”：大国六卿，小国三卿）代表国家谈判，因为太有文化了，他们有话都不好好说，要表达的时候，就“赋诗”。“赋诗”并不是自己当场写一首诗，或者互相唱和。

    那时候的“赋诗”，有点儿像现在的“点歌”。大家都去过KTV包厢，知道怎样点歌，根据歌单先点好曲目，轮到自己，放开喉咙唱就OK了。春秋时代的“赋诗”也是“点歌”性质的，但却不是自己唱，而是有专门的乐工来演唱。你如果要表达一个意思，不能直接说，就需要点一首《诗经》的作品，让乐工唱出来（或许只是用某种腔调吟诵出来）。听完之后，对方也“赋诗”一首，作为答复，当然也是点一篇《诗经》作品，让乐工唱出来。这样一来，双方便都心知肚明了。这就是春秋时的外交习惯，很风雅。

    《诗经》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是当时外交的辞令。不学《诗经》，你就没有办法跟别人谈判会盟。《左传》里记载了很多“赋诗言志”的事情，《国语》里也记载了很多。赋诗万一“不类”——意思表达错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一个人掉脑袋是小，搞不好还会导致灭国，或者成为国际社会的政治丑闻。

    《诗经》在春秋那个时代的贵族社会里是何等重要，完全超乎我们现在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