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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4年蜕变后的康德也在别的方面与从前不同。这个变化也是准则带来的。在一段很少见的自传性文字里,康德告诉我们:
由于我的胸腔平坦而内陷,限制了心和肺的活动空间,使得我一直有“疑病症”(Hypochondrie)的倾向,在早年甚至有些厌世。但是想到我的胸腔阻塞可能只是物理的原因而无法改变以后,我便不再受其影响,以致于在我的胸部被压迫时,我的头脑还保持平静与快活。(20)
听起来像是心肌缺氧所造成的胸痛。由于这个症状直到1768年才由伦敦的医师赫伯登(WilliamHeberdeen)仔细诊断出来,我们可以假定,康德对于自己的病痛的描述,不会早于1768年,虽然康德可能在以前就已经这么想了。
康德认为要避免疑病症的苦恼,就应该从事“日常工作”(Tagesordnung),并专注于我们必须完成的事情上。这时,我们的准则应该是:专注于别的事情,特别是哲学问题。康德确信,如此我们便能克服经常容易陷入的恐惧,规律是心灵健康的根源。依循准则的生活不仅是道德的,而且是“有益”的。(21)
虽然疑病症早在古代即有记载,在18世纪却是尤其时髦的疾病,在知识分子当中特别流行。(22)“历史上一般认为它与忧郁症有关,后者是人类的四种倾向之一,是很常有的特质。”(23)里查德·伯顿(RichardBurton)在其1621年问世的杰作《忧郁之剖析》(TheAnatomyofMelancholy)中列举了许多不同的忧郁症,而“疑病忧郁症”只是其中之一。他认为它的起因“在于肠、肝、脾或者横隔膜”,又名“空气忧郁症”,而劳伦蒂乌斯(Laurentius)又根据器官的分布把它分成三类:肝、脾与肠膜忧郁症。(24)伯顿的书显然深受哈曼喜爱,康德似乎也知之甚详。从其《视灵者之梦》(TraeumeeinesGeistersehers)里提到的“空气忧郁”以及关于“脑部疾病”的文章,至少可以提测他对于伯顿的概念并不陌生。在18世纪末,疑病症已成了常见病症,侵袭社会的每个阶层。
鲍斯威尔(JamesBoswell)与约翰逊(SamuelJohnson)也染患了这个病。约翰逊给鲍斯威尔的建议与康德给自己的建议类似:“保持精神上的忙碌,经常运动,生活要有节制,夜间尤应避免饮酒。”疑病症可能只是一种疑心病,但它经常不完全如此。它也不应该只被视为一种精神疾病。这也是康德的想法。虽然疑病症与想象力有关,而且受到病患的心情相当直接的影响,但它是“会迅速蔓延到整个神经系统的恶疾,不管发病的主要部位在身体的哪个部分,都会在灵魂的栖身之处布满忧郁的黑雾”,患者觉得所有听说过的疾病都会发生在他身上,他会不断谈论自己的痛苦,并且嗜读医学书籍。然而,“在别人面前,他有时会心情很开朗,经常开怀大笑,吃得很多,看起来与健康人无异。”(26)如果他突然有个奇怪的念头,使他在别人面前突兀地大笑,或者“如果接二连三的邪恶想法在他心里引起为恶的冲动(Trieb),如果他很焦虑,且担心克制不了自己的行径(虽然他到最后并没有失控),那么他的状态便很像是个疯子,虽然他没有真正的危险。这种疾恶的病根不深,有时候会自己消失,有时候藉药物可以解除。”(27)康德的话不是凭空杜撰的。在声称疑病症同时有心理与生理层面时,他似乎就是在说他自己。
康德并不是因为杞人忧天才隐约感到不安的。他不只是在没病的情况下以为自己有病;这种感觉还有潜藏在心理学因素。他确实有“几近厌世”的念头,使他呼吸不顺畅并使心脏工作困难的胸腔,或许和那些念头有实在的关联。他有轻度的脊椎弯曲的困扰,他的肌肉无力而且发育不足,他的骨质相当脆弱。他很容易过度劳累,后来(1778年)他曾说,他其实没有生过病,但是身体也从来没有真的很健康。他是既健康而虚弱的人。他认为自己能够在这么不稳定的条件下得到支撑,完全靠“规律的外在与内在生活”。(28)
他的纤弱身体也非常敏感。他就曾经提到自己“神经很敏感”。因此当外在的环境发生小小的变化,他就会受到很大的影响。是故,他从早年开始便很注意身体的需要。对于身体健康方面的忧虑,当然也带来其他的困扰。康德的确是个忧虑的人,但因忧虑或恐惧引起的不适,并不一定是无害的。康德克服它的方式,亦即专注于眼前的工作,似乎自古至今都是有效的办法。但是当人们反省自己的忧虑或恐惧,似乎只会放大它们,结果适得其反。康德严格的自我管理,或许只是保持心理卫生的简单且幼稚的方式,但值得注意的是,康德认为自己有身体力行的必要。选择这个生活模式不是因为贪图安逸,而是有实际的需要。如果一个人投入他的工作以排解忧虑,长期来看,似乎更加有建设性,至少以康德的例子来看是如此。这种生活也不见得完全没有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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