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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爱穿童装。这我早就发现了。这招的确吸引眼球,但大多是些青眼。其实我倒欣赏她穿童装的模样。如果她的生理发育和心理发育同样迟缓,那么她穿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就显得稀松平常。但事实上方块儿的体态一如她的容貌般动人甚至略嫌丰满——试想一下,她穿上童装的效果本是令人发笑的。可她身上有一种坦诚而朴实的迷人气质,能让她穿着童装却丝毫不显得可笑或有失体统。我个人最爱看她穿那件帽子上镶绿边儿、胸前还绣有小狗的桃红色条绒外套,真比她穿什么正经衣服都好看。每当她穿着那件小褂在前面发语文卷纸(方块儿是语文科代表),我总会抬头盯着她看。她站立的时候爱低头,只露出尖尖的下颌,神态羞涩而谦卑;走路时则捯小碎步,飞快无声,眼神游离,从脑后发卡里滑出来的碎发像海藻一样无力地在耳边飘动,鹦鹉般的小嘴微张着,偶尔还吐出幽幽的叹息声。那模样既有古典仕女的神韵又散发出浓郁的乡土气息,颇令我倾倒。
可惜对她的倾倒并不能深入持久地开展下去。方块儿是张永远写不上字的白纸,天真朴实得令人敬畏,令我也不好意思破坏围绕在她周围那种纯洁奋进的气氛。坐在她身边,不能有丝毫杂念,譬如赞叹她的美貌也不行。有一天下课,她将后背冲着我,捏着粉色的塑料小镜子梳头。我看着镜子里的她,边伸懒腰边笑着说:“你长得真好看,方块儿。”小姑娘脸一红,迅速把镜子扣在桌面上,一面捡肩上的落发一面说:“鲍姐,你别逗了。”语气诚恳得仿佛马上要虚脱,让人不忍再开口。
我当时还怀疑她的话有谦虚的成分在,后来渐渐相信方块儿真的不了解而且丝毫不在乎自己的外貌。
记得有一天,好像是世纪末的立秋,天突然就冷得像下了地狱。在那种季节,如何穿得既保暖又不臃肿需讲究技巧。其实我料到方块儿她处理不好这些俗事。那天早上方块儿踩着铃声踉跄奔入教室。跟进来的清凉空气让坐在第一排的同学心明眼亮,都有意无意抬眼看看她:她竟穿了棉服。其实这也无所谓,只说明她意识到自己体质不行。但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她脚上穿着赭石色系带皮凉鞋!
四下里屏息十秒钟,随即仿佛有人暗中指挥,各种笑声同时爆发。方块儿有些蒙,边像村姑一样抿头发边低头走回座位。口中嘀咕了两句,眼神随即光芒四射,扭过头抓着我的胳膊激动地说:
“鲍姐,你说赵文瑄帅不?”
没等我回答,她又说:
“你看《大明宫词》没?他演薛绍……”
“和张易之,是吧?”我插了一句。
像被我胳膊电到了似的,方块儿颤抖着说:“你也看啦?他的古装造型是不是好飘逸?”
我嘴上说是啊是啊,心里想你还懂飘逸。
“赵文瑄啊……我不行了……”方块儿将嵌进我胳膊的手指轻柔地拔出来,两手绞在一起,轻轻叩击她穿着棉衣的胸膛。望着黑板出神的双眼闪着光,温润又坚定。我静静地看着她,刚才准备表现出来的讥笑和之前对于她不修边幅的恶感全被某种新鲜的情绪驱散了。有许多人爱把“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挂在嘴边或刻在桌上,可又有多少人能比方块儿的小碎步走得更坚定和持久呢?尽管是无意识的,可那又有什么关系。美少女的形象的确变模糊了,但一个更可爱的方块儿在我心里冉冉升起。
方块儿学习成绩不错,尽管和我一样有些偏科——区别是我偏文,她偏理。这也是班主任Lisa安排我俩一座的原因。我很感谢Lisa,因为方块儿和我不但在科目上互补,学习习惯和方法上也互补。我在学习上一贯被动又死要面子,下问能做到不耻,上问则犯怵。可是和方块儿同桌之后,这个致命伤却逐渐被她抚平了。不是出于友谊,天性使然。方块儿热爱学习,尤其在学数理化时,她总是废寝忘食又热情奔放。她从不隐瞒熬夜学到下半夜这类尖子生们认为脸上无光的事实,更不允许我有不会的题却不问她。尽管她做题时专注得简直能将草纸当海苔干吞下肚,但每当四周响起类似“帮个忙,这道题怎么做”的声音(哪怕极小声),方块儿总听得见。她的习惯动作是“啪”一下把笔撂下、转转裤腰带(其实我也看不见有没有裤腰带,但看动作栩栩如生),呼哧呼哧地说“大拿(或天才)在此,岂有不问之理”之类与她形象偏差极大的癫狂之语。随即也不管对方是否同意就一把将题拽到自己手里再摁到桌上。我正惊异于她突如其来的土匪气势和乡村妇女干部式的热情,转眼间她已完成从妇女干部到科学狂人的转变。方块儿做题的时候面色苍白,瞳孔放大,有时神经质地咬嘴唇有时则低声吟唱,右手总是不停地飞转她那支紫红色的钢笔,全不顾笔摔在桌上发出让她同桌痛苦不堪的声音。如果题最终被攻克了,她那学究样的小脸才会松弛下来,绽放出筋疲力尽但比玫瑰花更娇艳的笑容。当然了,还有许多时候她只是嘿嘿一笑,往椅子上一靠,诚恳而抱歉地说:
“大拿这回不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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