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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但一看没人相信也就跟他们一起嘲讽他。那次的数学题是很难的,他刘诗川怎么能得100分?
被我们说中了,他根本没得满分。不过99分在年级仍然是第一。大家都吓傻了,真傻了。大家都等着他飞扬跋扈——按常规他是有权利那么做的,但那小子只对自己嘟囔了一句尖子生们常说的话——这一分真不该扣。
尖子生们本应该提防他,这个刘诗川在想学习的时候所向披靡。
但他不热爱学习。其实现在知道他是不喜欢应试教育并且从不妥协而已。当时就觉得这人特颓废,没什么能让他感兴趣。冬天的时候,他坐在第一排的单桌,靠窗户。每到上课时他总是枕着暖气,左手钻进右袖筒里,右手钻进左袖筒里,就像张艺谋电影里的农民。有时他还往羽绒服袖上蹭蹭鼻涕,左右——右左。
老师们一瞅刘诗川那样儿就生气,总冷不丁叫他起来回答一些连听课的同学都得思考一会儿的刁钻问题。要是有人提醒,他绝不动脑子,要是没人提醒,他就只好自己想,反正想一会儿他就肯定能说出老师最不想听到的正确答案。老师下不来台就说些别的,诸如刘诗川,你头发那么长了还不剪之类底气不足的话。
我注意到刘诗川剪头已是初三了。那时大多数同学变化都不大,但刘诗川变化极大,我指的是外形。
其实他肯定不是一下子就变帅的,但我感觉仿佛就是一夜间的事,可能是初三后关系近些的缘故,我敢仔细端详他了。
刘诗川长得很像英雄。笑的时候像,愤怒的时候像,啥时候都像。也可能是他的气质像,无所谓。反正他那种长相特容易让人感动,一瞅他就觉得自己特渺小。初二的时候还不明显,那时只觉得他虎头虎脑的挺好玩,现在不一样了,谁都发现了这一点。他的脸形像椭圆形的鹅卵石,质感也像。我想他到老的时候也不会有很多褶子,因为他脸上那块皮刚够把脸裹紧,再多一点儿也不行。这么说有点恐怖,但经过我长期观察的确如此。以前我总觉得男人脸上要是没啥棱角那就算完,但刘诗川的出现标志着这一理论的不成立。而且在他流线型的脸上倘若配以浓眉大眼阔鼻宽口,那整体效果是不堪入目的。所以,他的父母送给他两条温和短淡的眉,两只黑白分明、上眼睑上没有皱褶的眼睛,纤巧骨感的鼻子和一张朴素健康的、看起来很有贵族气息的嘴。他微笑的时候就露出端正健康的牙齿,白亮璀璨。大笑的时候狡黠而坦荡,笑声浑厚,余音绕梁。
而且他已经一米八三了,不胖不瘦,玉树临风。
那样一个英俊高大的刘诗川早已成为班里的焦点人物了——尽管他一直没意识到这点。所以他剪头的事……不过就算他不是刘诗川,大家也能注意到他剪头了——当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秃头,脑袋上贴着几块交错着的创可贴缓步走进教室时,想不引起轰动也是不可能的。男生们轮流摩挲他的脑袋,说你小子行啊你;女生们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他说:
刘诗川好酷哇!
刘诗川当然是酷的,但我不愿意谁都说。这其中的感情很复杂,就好像自己一年前发明的专利现在被所有人使用并且谁都认为那项专利是自己发明的一样。我想在这方面应该向刘诗川本人学习。当然在他身上有好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但我现在只说这个。刘诗川心胸很开阔,极少发脾气,甚至很少有表情流露。我爸说他是睁三分眼的大师,我很同意。但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真正了解他。我原来以为自己也是不被所有人了解的,但事实上好多人都能轻易看透我。为此我有时也恨刘诗川,因为我总学不会像他一样喜怒不形于色。他看起来是那么孤傲冷漠,不食人间烟火的架势,大智若愚的表情,惊世骇俗的举动,构成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刘诗川。
我这么描述真是太庸俗太不对劲了,这么写下去大家看到的刘诗川只是一个校园文学中常见的那种英俊潇洒多才多艺又极有个性的让人反胃的男生。谁让他那么酷呢?在这样一个标榜Cool年代里,“伪酷人”太多太滥,真品倒显不出来了。
刘诗川酷,正直,善良,内敛。这些个性都是由他的家庭造就的。揣摩,他家道富裕,家教甚严。在这里“家教甚严”的概念是:成绩好坏无所谓,但一定要会做人。父母极少给刘诗川零花钱,严禁吸烟,衣服由母亲买——我想现在的青少年大概早已享有买衣服的自主权了。但我敢说,一般人的眼光都不及刘的母亲,毕竟经常出国嘛。据说他妈给刘诗川买衣服的原则就是不夸张但绝不落伍,还得一眼就认出那是刘诗川。事实上的确如此,他妈买回去的衣服再由刘诗川穿出来简直妙不可言。尽管他总皱着眉头说我要是不穿我妈买的衣服我爸就打我。但谁会抗拒那些衣服呢?他在两年前就穿旧了匡威的帆布鞋,“韩流”没入侵之前他就磨旧了皱褶堆到脚踝的水桶裤,今年夏天他又套上一件黑地红边的前后印有大大的白色法西斯符号的T恤。我真有点开始崇拜他的母亲了。那件衣服穿在别人身上一定会显得邪恶或猥琐,但刘诗川穿着它招摇过市却显出一种与图案很不相符的正直与端庄。他走路一如他跑步一样慢而懒散,就像京剧里蹬着厚底靴的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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