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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在《播种者胡适》一文中曾这样描述胡适:“别看他笑得那么好,我总觉得胡适之是一个寂寞的人。”这句话一语中的地点破了胡适晚年的心境,而各方的攻讦与喧闹,令胡适备感孤寂。胡适性格温文尔雅,大家都把“我的朋友胡适之”挂在嘴边,他在晚年还跟一个卖芝麻饼的小贩袁瓞交上朋友,并一直同小贩保持着融洽的友谊。小贩开始来信向胡适询问英美政治制度的区别,诉说对国家前途的关心和思考。胡适在1959年10月25日为小贩回信作鼓励,充分体现了大师应有的平易近人的风范。
深受民主自由理念熏沐的胡适,想起几十年前康有为的论调——“中国民智未开,不宜民主”,他在回信中指出民主是“幼稚园大学”,“最适宜于训练一个缺乏政治经验的民族”。袁瓞的来信无疑让胡适感到,中国的民主宪政之路并不悲观。胡适回信说很高兴“我们这个国家里,有一个卖饼的,每天背着铅皮桶在街上叫卖芝麻饼,风雨无阻,烈日更不放在心上,但他还肯忙里偷闲,关心国家的大计”。
然而间隔两个月不到,在12月14日胡适回第二封信时就替袁瓞担忧起来。胡适虽希望民间多一些袁瓞式的思考者,但明白作为有一定声誉的《自由中国》与雷震命运尚且如此,一个卖芝麻饼的小贩谈政治,弄不好会让当局像掐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担心他们终会野草般悄无声息地被连根拔除。从乐观滑向劝小贩莫做“大煞风景的事”,告诫袁瓞“不要在信上多谈政事”,无疑为胡适个人的温和与努力增添了几分悲剧色彩。
晚年胡适的寂寞在台湾路人皆知,1961年2月1日的《联合报》刊发了于衡《胡博士的寂寞》特写。徐复观曾形象地说:“胡先生在五四运动时代,有兵有将,
即是有青年,有朋友。民国十四五年以后,却有将无兵,即是有朋友而无青年。今日在台湾,则既无兵,又无将,即是既无青年,又无真正的朋友。自由民主,是要面对现实的;因此,这便削弱了他对现实发言的力量,更增加他内心的苦闷乃至痛苦。”
这时唯一比较能平和胡适心态的也许莫过于吴健雄女士。吴健雄是胡适在中国公学时的学生,胡适治学有门户之见,所以对吴健雄的评价也就特别高。1962年2月21日,胡适对客人谈起吴健雄的成就,说1958年李政道、杨振宁得诺贝尔奖金时,国内许多人为了吴健雄在这份荣誉中没有份,感觉十分不公平。而感觉十分不公平的国人里,胡适肯定有份。
1962年2月22日,吴健雄从美国飞抵台湾拜访胡适,顺便友情参加24日的院士会议。这次院士会议,胡适抱的依然是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精神,大谈十几年来在这个孤岛上,虽算是离群索居,在知识和物质的困难情形之下,总算做出点东西。然后他继续骄傲地说:
我常向人说,我是一个对物理学一窍不通的人,但我却有两个学生是物理学家:一个是北京大学物理系主任饶毓泰,一个是曾与李政道、杨振宁合作证验“对等律之不可靠性”的吴健雄女士。而吴大猷却是饶毓泰的学生,杨振宁、李政道又是吴大猷的学生。排行起来,饶毓泰、吴健雄是第二代,吴大猷是第三代,杨振宁、李政道是第四代了。中午聚餐时,吴健雄还对吴大猷说:“我高一辈,你该叫我‘师叔’呢!”这一件事,我认为生平最得意,也是最值得自豪的。
胡适话刚一结束,“平时喜作青白眼”的副院长李济不以为然,与胡适乐观态度唱反调。这个考古派领袖表示经过50年提倡,科学思想还是在中国生根不成。今天一切科学设备还是向外国买来的,学生最后必须出洋去,甚至比不上日本。这时吴大猷站起来说了一些折中的话打圆场。胡适显然在李济悲观主义话语中受到了刺激,于是又拿回话语权,直接从科学说到民主自由:
我赞成吴大猷先生的话,李济先生太悲观了。我们“中央研究院”从来没说过什么太空、迎头赶上的话。不幸的是几十年的政治变动,8年抗战,10年戡乱,使我们的好多梦想未能实现。
科学的发展,要从头做起,从最基本的做起,决不敢凭空地想迎头赶上。我去年说了25分钟的话,引起了“围剿”,不要去管它,那是小事体,小事体。我挨了40年的骂,从来不生气,并且欢迎之至,因为这是代表了自由中国的言论自由和思想自由。
从科学讲到台湾的自由民主,特别是提到了他受到围剿挨骂的事,使胡适情绪多了一层阴霾。胡适确实是越来越激动而不能自已。实际上,科学也好,民主也罢,都是胡适的心病。在胡适那一代五四文化英雄看来,民主科学都是国运昌盛的良药。当年他与朋友陈独秀以“德先生”和“赛先生”为旗帜,只手打倒孔家店是何其风光?
而此时此刻,杨柳已成伤心之树,故国早已不堪回首,科学也好,民主也罢,在这个孤岛上被雨打风吹去,这是不能不让胡适为之感伤的。问君能有几多愁,真乃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所以,李济的那番话,一下触到了胡适心底的痛处。科学乎,民主乎,都在胡适最后那一大声疾呼中演绎成临终绝唱。
于是,很快出现了这样一幕:胡适含着笑容和一些人握手,移步走到会场中部正要转身说话,忽然面色苍白,晃了一晃仰身向后倒下,后脑先碰到桌沿,再摔倒在地上。医生接连为他注入三针强心剂均无济于事。这位新文化运动的旗手,为中国科学民主呐喊、操劳一生的自由主义领袖,四十多年来名震宇内的胡适,因心脏病猝发而与世长辞,终年72岁。
胡适死于心脏病突发,如果没有李济发言时那临门一脚,内外交困的胡适也许不会那么激动。当然李济并不了解这么多,早知如此,他是断不会和胡适唱对台戏的。正因为胡适背后的心事太多,实在很难向外人道也,而他那一副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面孔颠倒众生了。
1961年,在书房中的胡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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