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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复榘就在张绍堂面前蹲了,笑道:“好好,你说你说。”
张绍堂细细打量了韩复榘一番,道:“长官出身贫寒之家,先前运气着实不济。”
韩复榘不动声色,直了耳朵听那张绍堂继续说道:“后来投军吃粮当兵,遇了贵人扶持,方才时来运转。虽说经了许多风险,可也立了好些功劳,一路亨通,步步登高。”
韩复榘心里暗暗点头。
宣统二年他离家投到了大清第二十四镇第八十标,在管带冯玉祥的手下当了兵,从此便一直跟随冯玉祥东征西讨。滦州起义,剿灭白朗,讨伐张勋,北京政变,国直战争,哪一仗都跑在头里,立了不少功劳。从班长、排长、连长一路升上来,与石友三、孙良诚、刘汝明、孙连仲几个成了西北军里有名的“十三太保”,冯玉祥手下敲敲头皮当当响的角色。就是这回与讨赤联军的大战,韩复榘打得也着实不赖。在赵扶镇与张宗昌血战三天三夜,几进几出,临了把他们杀个丢盔弃甲,后来在黄村又与褚玉璞血战十几天,也未落下手。南口大战中,韩复榘拿下孤山,生擒晋军旅长丰玉玺,又攻下大同车站,将晋军的两个师堵在城里不能动弹……这个算卦的说得不错。
韩复榘对这张绍堂更生出些钦佩,转了话头说:“你给咱指点指点往后该走哪条路?”
“长官是绝顶灵透之人,事儿一点便透,不用张某多费唾沫,只送长官一个字,请长官自己定夺便了。”张绍堂说着,又拿起那根小树棒儿,在地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字,韩复榘与石友三认出,是一个“止”字。
韩复榘与石友三又起身上了马,缓缓向前走去,两人不作声,各自闷头想心事儿。到了一个院落门口,韩复榘的护兵张守仁上前说在这儿歇息,两人才下了马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止。”石友三凑到韩复榘眼前道,“向方兄,我琢磨姓张的说的这个字,倒是有点意思。”
韩复榘在院子中停了步子,却没作声。
石友三神神秘秘地道:“我有个主意,你愿意听不?”
韩复榘与石友三前后脚当兵,两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在西北军里是有名的焦不离孟,孟不离焦。韩复榘胆儿大,石友三性子多疑,平日里都是韩复榘说一不二拿主意的,可今天石友三倒有了主意。韩复榘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有屁快放,卖什么关子呀?”
石友三道:“你还记得傅汝钧吗?”
“傅汝钧?大同的傅汝钧?”
“正是。”
傅汝钧是山西阎锡山手下的师长,与另一个师长张汝苹把守大同。南口大战时,韩复榘与石友三领命打通京绥铁路,与他们杀了个天昏地暗。韩复榘曾派参谋长李树春上门劝降,傅汝钧一口拒绝,只答应跟西北军和好,双方私下通融一番,定下两下里河水不犯井水,韩复榘歇兵不再攻城,傅汝钧也不打炮阻拦西北军的火车从城外通过。
石友三突然提起这人来,韩复榘觉得有点儿摸不着头脑,问:“他怎么啦?”
石友三转了转眼珠子说:“昨日他捎来一封信……”
“信?啥信?”
“嗯……招呼咱投阎老西。”
韩复榘立马变了脸色,瞪起眼道:“鸟毛灰!投阎老西?这是反叛!知道吗?要枪毙的。”
石友三倒笑道:“向方沉住气沉住气,这不是跟你商议吗?”
“咱们是冯先生一手带起来的,冯先生对咱们有天大的恩情,怎么说也不能叛冯先生!做魏延不让人戳脊梁骨吗?”韩复榘一投军便在冯玉祥手下当兵,冯玉祥待他如亲儿子一般,乍一说要投晋军,韩复榘又惊又怒,说话的嗓门儿都变了。
石友三道:“向方呀,你怎么一头撞南墙呢?冯先生已不在西北军了,咱投山西还算反叛他?咱西北军眼下成了这个鸟样,还有什么指望?再说,咱这几万败兵到了那甘肃、宁夏,不就是碟子里的泥鳅,能翻起多大的水花儿来?咱多少年来水里火里挣下的前程,全打水漂了,想想亏得慌。”
韩复榘在地上转了几圈儿,没有言语。
石友三跟在后边道:“那个张绍堂的话点到我心上了。‘止’!咱们就在这儿停下脚,不往西去了,让晋军收了咱,军需粮饷都有了,保住咱手下这几千号人马,这腰杆子在谁面前都挺得直直的。”
韩复榘咬着牙道:“到了阎锡山手下,咱就是后娘跟前的孩子,能捞到什么好?”
石友三说:“你把心安安稳稳地放到肚子里去,晋军都统商震是我老师,他也派人来传话了,到了那边亏待不了咱。不然,我能没头没脑说出这话来?”
韩复榘低头“嗯”了一声,石友三把脑袋伸到他的脸前说:“向方,我三个人绑到一块儿也比不上你的心眼儿多,你掂量掂量,这往西走是不是抱着秤砣跳井,勤着找死?”
韩复榘看了石友三一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韩向方行事从来干脆,看准了就是戳破天来也不眨眼,怎么如今成了娘儿们?”石友三埋怨道。
韩复榘又是一声长叹:“离开咱西北军,我还真狠不下心来。再说,投阎锡山可不是挖尿窝窝玩,弄不好输个鸟蛋精光。”
石友三道:“要不我去跟他们接接头再定?”
韩复榘嗯了一声,听不出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石友三上马走了,韩复榘背了手在院子里转几个磨磨,进了屋里,向参谋长李树春道:“传我的命令,在这儿扎营,歇几天再走。”
李树春答应一声要去时,韩复榘又叫住他道:“你去跟那个老槐树下边那个算卦的说说,让他跟我干吧,别瞎了他一身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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