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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复榘垂了头说:“咱不想再给人拉磨了,咱要回家种地去。弄他个四十亩地,养上二十几口牲口,盖十几间房子,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比受这个窝囊气舒坦?”
“也是。”
“也是个鸟毛灰!”韩复榘猛地高了嗓门儿说,“我韩复榘摸着阎王鼻子拼了这么多年,临了就弄个狗咬尿泡一场空?你说我亏得慌不慌?”
何其慎想了想道:“依我看师长这么干耗着也不是个长法儿。俗话说得好:‘能哭的孩子有奶吃’。师长就是一条龙,要是不打个霹雳,人家也会拿你当泥鳅。师长找个阴天下雨的空儿,打个霹雳给冯先生听听。要不冯先生还不知道咱心里的委屈呢,师长说是不是?”
何其慎说这话时,韩复榘脑子已是飞快地转了几转,有了主意。冯先生招呼后天开会,我给他来个不朝面,就让孙桐萱去点卯!还要给冯先生捎封信,一斧子到墨把话儿说透:当年冯先生当众说过这话,革命胜利了就给弟兄们发饷,如今到时候了,红口白牙说过的事儿不能不算数。可冯先生手里肯定没钱,那好,队伍没饷拢不住了,你另请高明吧,咱回家种地去了——就是要让冯先生明白,咱心里有疙瘩!
韩复榘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说道:“我算想开了,人活这几十年为的啥来?往后,不当驴拉磨了,再也不委屈这百八十斤了。”
“师长看得透彻。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这日子真得过得像模像样,有滋有味儿。”
“这话对咱心思。”
何其慎又劝了一番,韩复榘脸上渐渐有了笑容。何其慎嘻嘻笑道:“韩师长,咱们回家去!师长赏光到舍下,咱们吃几杯酒乐一乐,顺顺气儿?”
韩复榘一拍大腿道:“好,去。”
“我那里有一样好宝贝,也请师长好生看看。”
“什么宝贝?”
“天机不可泄露。”
“哈哈哈,你老何还他娘的弄这云山雾罩的营生,哈哈。”韩复榘对着护兵喊了一声,“走,回去!”
张守仁跑过来道:“师长,那匹马不成了。”
韩复榘挥挥手说:“别让它受罪了,给它个痛快的吧。”
张守仁答应一声,把自己的马牵过来,韩复榘骑了先走了。走不多远,就听得身后砰地响了一枪。
把护兵打发回营,韩复榘只带着张守仁到了何其慎家。
进了高大气派的门楼子,便是一极宽敞的四合院,到了屋里,只见家什十分讲究,摆设富丽堂皇,韩复榘不住声地夸赞。看过之后,何其慎引韩复榘进了二院,这里更有一番景致。各色花树繁茂婆娑,一条石子小路蜿蜒穿过树丛,直通到一座小小假山下,沿了窄窄的石阶上去,上面有一座飞檐凉亭。站在凉亭上,风儿一吹,花果的香味儿飘过来,说不出的舒坦。韩复榘长叹一声,说:“我说老何,你这日子过得阔呀,咱这当师长的都比不上,眼馋得很呢。”
何其慎笑着说:“哪里哪里,我怎么能跟师长比?”
亭子正中早已摆了一张锃亮的红漆八仙桌,两把铺了垫子的镂花椅子,桌上放了些精致果品点心。何其慎说:“今天没叫外人,就师长跟我咱俩吃杯酒,过会儿月亮升起来再赏赏月。”
韩复榘哈哈大笑:“好你个老何,一身土腥气,倒老娘娘的肚皮净道道。”
两个人在亭子里天南地北地说着话,天黑了下来时,便亮了电灯。酒菜摆上来,两个边吃边谈,很是高兴。
韩复榘叹一声说:“这才像人过的日子!在冯先生手下,像我这当师长的,一个月满打满算才六十块大洋,还不够塞牙缝儿的!真是他娘的穷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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