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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了半夜,韩复榘估摸媳妇睡了,方蹑手蹑脚推门进了新房。
房里的蜡烛还亮着,炕上,新媳妇正面朝墙盘腿坐着一动不动。
韩复榘低了头,在炕沿前站了,一肚子对媳妇的感激,却不知从哪儿开口。
过了半晌,高艺珍转过头来,说:“在院里站半宿了,还想在屋里也站半宿呀?”
韩复榘看得分明,高艺珍腮上挂满了泪珠儿。
“大姐。”韩复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韩复榘是王八蛋,我对不住你。”
高艺珍抽抽搭搭哭道:“你这是弄的哪一出呀?往后日子怎么过哟?”
高艺珍高不成低不就,挑来拣去,没有看上眼的。临了这门亲事,爹把韩复榘夸得像朵花似的,高艺珍才应承下来。进了韩家,见韩复榘长相倒也齐整,放下心来,只是兜头碰上这桩事,凉了半截。想想一脚迈进这门里,便成了人家媳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上刀山下油锅都得随着,要是男人不争气,这一辈子便毁了。又恼又恨又没法子,泪珠儿像断线的珠子落个不停。
韩复榘说:“都怨我,让你受了连累。往后我改,要是改不了,你拿刀剁我手指头。”
高艺珍问:“那个老常说的事该怎么办呀?”
“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自有办法。”韩复榘心上发虚,嘴上却是硬硬的。
高艺珍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下的韩复榘,说:“快起来吧,哪儿有给媳妇儿下跪的?”
韩复榘伸手把媳妇儿拉到炕沿坐正了,说:“这有啥?凭你今日的恩情,给你磕个头也没啥,你当得起。”
说着,板板正正地磕下头去。
高艺珍红了脸,扑地笑出声来,伸手去拉韩复榘。韩复榘就势拉住了媳妇的胳膊说:“大姐,我对着玉皇大帝起个誓,要是不让你过上好日子,我韩复榘叫狗啃了。”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吹灯上炕,新婚夫妻自然做些该做的事儿,一番行动过后,两人自然又亲近恩爱了许多。
韩复榘刚迷糊过去,便听到门外锣鼓家什不住点地响起来,身子不由自主悠悠飘出门去,只见门口站了一队小卒,个个身披铠甲,手持长枪,与戏里一般打扮。看他来到跟前,一个小卒牵过一匹高头大马来,他拉缰认镫翻身跳了上去。自己这一身打扮也奇怪,身披黄金锁子连环甲,背插四面护背旗,手绰一柄青龙刀,身后立一杆杏黄旗,上写一个斗大的“韩”字。他聚了满身力气阔了嗓门大喝一声:“开拔!”
睁眼却见窗户棂子透进些细碎月光来,身边媳妇睡得正香,韩复榘这才明白原来是做了个梦。想想这梦有些意思,便再也睡不着了,又想到瞎子说的话来,索性披衣坐起来琢磨了一番,一咬牙,有了主意。
推醒了高玉珍,韩复榘说:“我要投军去,天亮就走。”
高艺珍吃了一惊,猛地坐了起来说:“投军?”
韩复榘说:“我想了,窝在家里一辈子土坷垃里刨食,啥时是个出头之日呀?再说白七指也饶不过我,我要吃粮当兵去,学薛仁贵,挣个天大前程回来。”
高艺珍也是有志气的,这时也想起爹说过的话来,心眼儿有些活动,可转念一想,自己刚刚成亲就守了空房,丈夫吃粮当兵也是提着脑袋过活,难说不有个三长两短,不由得一阵心酸,眼里掉下泪来。
韩复榘也觉伤心,搂了高玉珍说:“我挣不出个人样来,不回来见你。”
高艺珍说:“爹娘那边怎么说呀?”
韩复榘咬着牙道:“我想好了,我走了你再给爹娘说。要不他们保准不松口,我就走不成了。”
“白七指难为咱家咋办?”
“这你把心放到肚子里。赌场的规矩是人走账结,白七指虽说不是东西,可还仗义,我只要走了,他不会来咱家找事儿的。”
两口子又合计一番,鸡刚叫头遍,韩复榘便起身收拾东西。
高艺珍把老常送回的那个耳坠子递到韩复榘手里,说:“这个你带上。”又收拾了自己的几件新衣放到包袱里边。
韩复榘说:“你的衣裳给我干么?我又不能穿。”
高艺珍说:“出门在外说不准有啥事儿,我身上也没钱了,你带上这个,要紧时当几个钱,保不准能救救急。”说着又掉下泪来。
韩复榘又是一阵感动,坐在炕沿上,拉了媳妇的手说:“大姐,我韩复榘往后要是忘了你的恩,让雷劈成八瓣!”
韩复榘背了包袱,与媳妇悄悄开门出了院子。出村过了广济桥,天已蒙蒙亮了,韩复榘站定了对高艺珍说:“你住了吧,回家去吧。”
高艺珍抹着泪说:“在外多当心,勤往家里捎信。”
韩复榘也觉得眼窝儿发热,低了头,转身走去。走了一段回头看去,不远处影影绰绰立着个人影儿,知道媳妇还站在那儿往这边看着,长叹一声,甩开大步走了。
这时,村里的鸡已是高一声低一声叫了三遍。朦朦胧胧的晨雾在大清宣统二年的春天里渐渐地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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