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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客人散了,宴席撤了,韩家清静下来。
在院子里转了半晌,韩复榘硬着头皮进了爹娘屋里,让爹娘兄长劈头盖脸数落了半天,才耷拉着脑袋出来。来到自家屋门前,又臊又愧,不好意思进门,便在台阶上圪蹴下来。一会儿,爹娘兄弟都吹灯睡了,韩复榘窝在那儿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想想老常上门讨账的事,觉得脑袋瓜插进了裤裆里,往后没脸见人了。又寻思白七指这活阎王也要来催债,怕是要出人命,心里更像揣个兔子扑通乱跳。
白七指是有名的心狠手辣,在牌桌上输了从不欠债,赢了也不大逼人。可有一样,只要他开口要债,你就得立马还钱,不然一翻脸六亲不认。老常有一回喝多了给韩复榘露过一件事儿:西台山的王旺财欠了白七指一笔赌债,当时白七指哈哈一笑没说什么。过了半年,王旺财还当这码事一风吹了呢,白七指开口讨要了。王旺财那时手里一个子儿也没有,便想脚下抹油开溜,让白七指在蝎虎岭截住了。白七指刨个坑,像栽萝卜一般把王旺财竖着栽到里边,土一直埋到王旺财的脖子,只把脑袋瓜露在外头。王旺财脸憋成了紫茄子,不住声地求饶。白七指也不说话,趴在地上给王旺财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抡了镐照准王旺财脑瓜正中就是一下,王旺财头上一股血扑地喷到半空里……王旺财是个光棍儿,不见了踪影也没人寻摸查问,事儿就这么不动不惊地过去了。老常说,白七指玩的那招儿叫“天女散花”!
想到这儿,韩复榘突然觉得自己的脑门儿也疼了起来。
这时,一弯月牙冷冷地挂在头上,村里静悄悄的,只有远近的狗儿不时叫唤几声。一阵风吹过,韩复榘脊梁骨一阵发凉。
手里没钱,脚下无路,硬不得,软不得,走不得,住不得,又急,又恨,又烦,又恼。韩复榘觉得自己成了磨道里拉磨的驴,蒙着眼不住地转圈圈儿,却又不知道往哪儿走,什么时候才停下。
猛不丁,他却又想起一件事儿来。
一年前,有一次进城去赌,听人说城西来了一个算命的瞎子,本事极是高强,出口十拿九稳,几个人便跟了白七指跑去凑热闹。在城西门牌坊那里见了那瞎子,那人在路旁盘腿坐着,瘦得三根骨头挑个脑袋,眼窝只是两个黑黑的窟窿,几根山羊胡子翘着,身旁挑个幌子,上写“无眼偏看相,出手知吉凶”。
白七指上前先算,对瞎子说:“先把话说到头里,你要是云山雾罩说疯话,别怪咱把你掀到茅坑里吃屎。”
那瞎子脸上一丝儿表情也没有,道:“来吧。”
瞎子双手抚了白七指的脑袋像摸西瓜一般摸了一圈,说:“你这人有点儿财运,可命里却是大眼筛子盛水,划拉得不少,临了一个子儿也留不住。”
白七指愣了一愣,猛地一拍大腿说:“我的娘,可不是么!我成天价赌,钱从手里过了多少呀,如今他娘的都不知到哪儿去了,不是大眼筛子漏个精光又是啥?”
瞎子又给老常摸了,脸上露了不屑的神色说,道:“骡子。”
众人大笑。这老常顶个男人的皮,却没有卵子,听说是小时候让狗咬了去,当然不能生养,正如骡子一般。众人对瞎子更是佩服。
韩复榘第三个伸过脑袋,瞎子先是草草一摸,突然停了手,咦了一声,脸上换了郑重神色,又细细地摸过一遍,才道:“这不是个一般人物,是个握刀把子的。”
众人停了嬉笑,韩复榘问:“握什么刀把子?”
白七指酸溜溜地问:“是不是干杀猪的营生?”
瞎子又仔细摸了一番,方道:“这爷们不俗,天庭高耸,重颐丰颌,山根有骨直上头顶,两耳贴脑,五岳相朝……贵相也,日后定有大出息。”
这事儿过了,众人也就忘了,倒是韩复榘把瞎子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常常寻思,握刀把子的自然是薛仁贵、常遇春一般人物。
眼下不知怎么又想起这事儿来,韩复榘着实有些丧气。心中暗骂:握什么鸟刀把子?全是瞎子满嘴胡咧咧!什么贵相?我他娘的就是一头驴,一头走投无路的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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