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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地,就听身后一人拉了长音叫道:“且慢哪——”那声嗓儿尖尖地崩耳朵,分明就是戏台上蒋干的调门儿。
众人寻声看去,只见院当中站定一人,黑干糙瘦,猴儿一般,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眼皮不住地眨巴,看去很是滑稽。众人只当是一个来闹洞房的,也不在意,只是哈地笑起来。
韩复榘却变了脸色,急忙拨开众人,来到这人跟前,抱了拳急急道:“老常,老常,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来了?”
“看你说的?兄弟你办喜事,咱能不来喝盅儿喜酒?”老常嘿嘿一笑,上下打量了一眼韩复榘道,“行,不错,有新郎官的气派。”
“老常老常,先喝酒去,有话慢慢说。”韩复榘上前拉扯老常,众人看出韩复榘有些着急。
老常却不再言语,沉了脸摊开左手伸到韩复榘鼻子前,像是讨要东西的模样。韩复榘有些尴尬,红了脸道:“老常,看在多年交情的分上,有事儿咱往后说。”
老常两掌啪地一合,就地一屁股坐了,放开嗓门儿号啕起来:“噢,韩老四说话不怕闪了舌头!你今天倒是风流快活了,可咱的日子过不下去了,媳妇饿得跟人跑了。”
众人回过神来,只道是韩复榘在外得罪了人,这人上门搅局来了,都生了闷气,几个后生骂着,拥上前去照着老常抡开手脚劈头盖脸便打。
韩复榘忙将众人拉开,老常伸手抹一把脸,嘻嘻笑了起来:“好,好,打得好,打得舒坦!众位爷们,今日咱把话撂这儿,有本事把咱打得伸蹬腿绝了气,那咱谁也不怨谁,人死账结!要是打不死咱,咱还就豁上了。今日你韩复榘到哪儿咱就到哪儿,你入洞房咱也入洞房,你上炕咱也上炕。”
几个后生骂着,挽袖子还要下手去打,德爷看出蹊跷来,连忙喝住,上前问老常说:“这位兄弟,有什么大过节儿呀?今天是韩家大喜的日子,就不能抬抬手?”
老常叫起来:“知道是大喜的日子!不是大喜日子,咱还不来呢。他韩复榘欠下咱的赌债,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死活就是不还。找得急了,就给咱来个白黑不见影儿。嘿嘿,今日咱倒要看看,他还往哪儿跑?”
原来是债主上门讨债来了!不少人都知道韩复榘好赌,没承想弄了这么一出,众人一时不知怎么办好了。
这时,就听咯的一声,韩世泽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众人手忙脚乱拥过去掐人中、捶后背。老常尖了声叫道:“不知道吗?拿药的钱、逛窑子的钱、赌博的钱都是不能赖的,赖了这钱折寿,养活孩子不长屁眼儿!”
韩复榘变了脸色,拧着眉毛道:“常爷,给人留条道,也给自家留条道,兔子急了还蹬鹰呢!”
“哟嗬。”老常一抹脸,站了起来,冷笑道,“好呀,你韩老四本事见长,属鸡巴的越戳越硬了。咱也不跟你磨牙了,你给个痛快话,给还是不给?”
“今日没有!”韩复榘咬着牙说。
“好,有种!”老常一撩衣襟,刷地从腰里抽出一把明晃晃半尺长短刀子来,众人连声惊叫,往后退了几步。
老常把刀子挥了两挥,一掉刀头,双手握了刀把,刀尖儿顶在了自家的小肚子上,狞笑道:“韩复榘,今日是个好日子,咱看你就喜事丧事一块儿办了吧。”
有人骂有人劝有人喊打,韩家院子一时成了戳翻了的老鸹窝。
韩复榘青了脸哑着嗓子叫起来:“老常你鸟毛灰耍光棍呀,没有钱就是没有,你杀了谁也是没有。”
“好小子,那你就给老子收尸吧。”老常也喊一声,一用力,那刀刺进了衣服,眼看一股血直喷出来,众人惊叫起来,几个胆子小的拔腿便跑。
“停手!”这时,就听得一声大喝。众人转头一看,却是新娘子高艺珍,只见她头上红花颤颤巍巍,一手提着红绸盖头,横眉立目站在台阶上。
院子里顿时静了下来。
高艺珍几步来到老常面前,阴着脸问:“欠你多少钱?”
这老常也怪,肚子插了一刀,血柱子都出来了,可仍是笑嘻嘻的,嘴皮子也还利落:“哟,兄弟媳妇呀?抱歉抱歉,让你不欢喜了。要说钱么,也没多少,就四十六吊!”
高艺珍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提了一个小包袱来到面前,往老常怀里一丢说:“够不够?”
那个老常把刀放在地上,伸了血手打开小包袱,见里边有两个银元,还有几小串铜钱。
老常摇着头道:“兄弟媳妇呀,还差点儿。”
高玉珍一伸手把耳环从耳垂子上揪下,又把镯子从腕子上抹下来,往小包袱上一扔,问:“够不够?”
老常把镯子拿起来对着太阳照照看了成色,眉开眼笑地说:“够了够了,还是兄弟媳妇爽气。”又伸了两个血指头从小包袱里夹出一个耳环来,向高艺珍递过去说,“今日是你们大喜的日子,哈哈,这就算咱老常一点心意,你收下。”又转身拍拍垂头丧气的韩复榘肩膀,“你小子有福,找了个好媳妇。”
韩复榘挥着手不耐烦地说:“走,走,快走!没见过你这么不仗义的玩意儿!”
老常却俯到韩复榘的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兄弟,咱们的账是结了,可你还得伺候着,白七指也要来讨钱呢。看在兄弟的分儿上,我才给你透个信儿。”
众人耳朵里听得真真的,一时全都变了脸色。
在这十里八乡,三岁小孩也知道白七指的名儿。这人是个好赌不要命的泼皮,年轻时有一回下场去赌,输了个精光,与对手杠起火来,一咬牙把自己的小指头押了上去,输了,二话没说,自个儿一刀便剁了下来。押上大拇指再赌,又输了,眼也不眨一眨,又一刀斩下来。押上中指再赌,就这么连切了三个指头!切下的指头血糊糊并排放在桌子上,白七指手上滴滴答答流着血,桌面都成了红色,却依旧笑哈哈的,接着赌!这倒把一块儿赌的刘有子吓得当场拉了一裤裆,还落下个拉尿不觉的病根儿。就是从那天起,白七指得了这个绰号,也在这地界成了不带钩的蝎子,没人敢招惹。
韩复榘的脸儿顿时没了血色,呆在了那里。
“哈哈。”老常又拍拍韩复榘的肩膀,转身走了,到了门口时,从腰里掏出个物件往院子里一扔,说,“娘的,糟蹋了衣裳。”
众人细看,却是一个猪尿泡正往外流红水,这才明白适才老常装神弄鬼骗了大伙儿,几个后生暴跳起来,寻家什要真给老常开膛放血,老常却脚不点地,一溜烟没了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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