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物百科全书》 爱
《恋物百科全书》 爱情遗腹子的洋娃娃

    这几天搬家，简直是灾难。整整四大货柜的书与家具，十个搬家猛男从雄壮威武搬成了狼狈萎靡。等到这几天各对象在新家开始归位，才发现自己居然有十多个洋娃娃。

    我生平第一个洋娃娃是爷爷送的，在30多年前要买一个会眨眼的娃娃，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爷爷可是用一个月的薪水买了它，成为我出生后第一眼看到会动的东西——这让我想起了《爱在大脑深处》书中提到的诺贝尔生理医学奖得主康拉德·劳伦兹的研究发现：小鸭只要在出生初期看到会动的东西，就会加以追随，不论这东西多么不像母亲，这就是“铭记”作用（Imprinting）。原来这就是我日后开始迷恋洋娃娃的原因。

    小时候只要觉得自己的洋娃娃比同学少，就很现实地觉得家人不爱我。等我长大，就开始从男友的身上去索求：我的灰色母子无尾熊，是做房地产的男友到澳洲旅行时买给我的；毛茸茸的小母狮，是在硅谷工作的男友，到美国环球影城买给我的狮子座生日礼物；我的大只Hello Kitty，是初恋男友骑摩托车在公馆桥下，被我吵到不得不买给我封嘴用的。我还有长颈鹿、ET外星宝宝、加州小雪人、灰海豚、扫把女巫、小熊维尼、四贱客、飞天小女警、彼得兔、史奴比、迪拜骆驼……（篇幅有限，族繁不及备载），每只后面都曾有过男主人，都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

    我不想要和他们有小孩，但想要一个来自于他们荷包的“各种生物”，像摩梭族的母系社会，我要有一堆从我姓的大小孩子。无论我搬到哪，我的旧男友们不可能知道我的新住处，就像他们无缘看到我的新睡衣，但这些大大小小的娃娃，都会死忠地跟着我到新住处过新生活，我成了收集娃娃癖的单亲妈妈——如果你与我交往一阵子后，听到我温柔地向你要一个洋娃娃，那表示我已经准备要跟你分手了。

    有人说，10年不是很长，人一生有很多个10年，但如果刚好是18到28岁，那就代表一辈子了。所以我整个18到28岁、这段青春一辈子所累积的十多件“爱情战利品”（你也可以说它们是爱情遗腹子），现在洋洋洒洒地一字排开，坐满了我十人座的大沙发，我自己反而无容身之处——但我已经很仁慈了，我收集的是历任男友的娃娃，而不是珠宝、车子、钻戒、房子，我还算是很有人性的。

    除了爱人送的洋娃娃之外，我每到一个国家，也会买个当地血统的娃娃回来——这其实一直是我的梦想：每旅行到一个国家，就怀一个有当地血统的孩子，直到我怀足了全世界5大洲、12个国家的孩子，将来我就可以在旅费用罄的老年，选最适合的季节，轮流到这些孩子的生父国，让他们轮流照料我，陪我看看眼中最后的世界——比方在4月飞去看看日本的孩子，然后享受有樱花有温泉的春天；5月飞去希腊看看住在圣特里尼岛上的孩子，享受无尽的蓝海蓝天、白墙蓝顶教堂的钟声、爱琴海的夕阳与夜酒吧；6月飞去西班牙看看住在巴塞罗那的孩子，我很想念西班牙丰盛的海鲜饭、激情的佛朗明哥舞、阿莫多瓦电影里的斗牛……然后看看高第的圣家堂盖到哪里了；7月飞去北欧看看住在格陵兰、有爱斯基摩血统的孩子，我很想念坐在船上穿梭在巨型蓝色浮冰之间、近距离欣赏北极圈融冰的那种超现实梦幻，那真是上帝最美的作品个展；8月飞去看看在帕劳的孩子，以及深海一群群美丽炫彩的鱼；9月飞去埃及看看我那法老王后裔的孩子，我还想重温在尼罗河船上的恋情回忆；10月飞去加拿大，看看孩子、枫叶、北极熊和极光；11月飞去南美看看在阿根廷的孩子，我很想念王家卫电影里每一处颓废的街景；12月飞去和澳洲的孩子过温暖的圣诞节，然后在雪梨港边看烟火倒数新年；1月飞去北非看看住在摩洛哥的孩子，我很想念礼拜阿拉时刻，全国放诵可兰经的那种庄严；2月飞去意大利看看住在威尼斯的孩子，我还要再看一次嘉年华会上各形各色华丽的面具，然后坐上贡多拉船重游大运河两旁湿败的宫殿建筑；3月飞去印度看看已在庙里出家的孩子，我想听他讲经，并请他随时帮我准备死亡。

    以上当然都是天方夜谭，我旅行累都快累死了，哪还有那个体力在12个国家连续怀胎12次？而且我也没有财力领养各国的孩子，所以我想到一个既不伤体力、财力又可以达到精神满足的做法，就是我每到一个国家，就买一个当地的洋娃娃回国——目前我的客厅很吵，因为变成了联合国的育儿园：瑞典的毛袜糜鹿、美国加州海洋公园的乳白色海豹、日本京都的和服娃娃……买娃娃几乎是我每到一个地方必定会做的采购，所以我总是单身出国，成双回来。

    再加上之前的爱情遗腹子，我的娃娃已经多到快要开一间私人幼儿园了。

    我已经可以想象，等我老到像电影《泰坦尼克号》中片尾老奶奶的年纪时，我会跟我的孙女指着一群已年过半百的猫、狮、狗、鹿、兔、熊……开始叨叨絮絮地说着，我从童年到老年的恋爱史和旅行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