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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风义兼师友——怀龙坡翁
从前社会上学技艺的人有一句名言:“投师不如访友。”不难理解,“师道尊严”,“请教”容易,“探讨”不容易。其实在某些条件下,“请教”也不完全容易。老师没时间、不耐烦,老师对那个问题没兴趣,甚至没研究,怎能“请”得他的“教”呢!纯朋友又不然,“莘居终日,言不及义”,乃至“博弈饮酒”,哪还有时间讨论技艺、学问呢!只有益友、畏友、可敬的朋友、可师的朋友,才可算是“不如访友”的友。也就是谊兼师友的友。
我在二十一二岁“初出茅庐”时,第一位相识的朋友是牟润孙先生,比我长四岁;第二位是台静农先生,比我长十岁。与牟先生在一起,也曾饮酒、谈笑,谁又知道,他在这种时候,也常谈学术问题。他从老师那里得来的只言片义,我正在不懂得,他甚至用村俗的比喻解剖一下,我便能豁然开朗。这是友呢,是师呢?台先生则不然。他的性格极平易,即在受到沉重打击之后,谈笑一如平常。宋朝范纯仁在被贬处见到客人来时,令仆人拿出两份被褥,他与客人对床而睡;明朝黄道周在逆境中不愿与客人谈话,便令客人下棋,客人不会,他说你就随便跟着我下棋子。不难比较,睡觉、下棋,多么枯滞;谈笑如常,又多么超脱!台先生对我也不是没有过有深意的指教,只是手段非常艺术。例如面对一本书,一首诗、一件书画等等,发出轻松的评论,当时听着还觉得“不过瘾”,日后回思,不但很中肯、很深刻,甚至是为我而发的耳提面命。以一些小事为例:
一次台先生自厦门回到当时北平接家眷,我在一个下午去看他,他正喝着红葡萄酒。这以前他并不多喝酒,更不在非饭时喝酒,我幼稚地问他怎么这时喝酒,他回答了两个“真实不虚”的字:“麻醉”。谁不知道,酒是麻醉剂,但是今天我才懂得了,当我沉痛的失眠时,愈喝浓酒愈清醒。近年听说台老喝酒,愈喝愈烈,大概是“量逐年增”吧!
当年一次牟先生问台先生哪家散文好,台先生答是《板桥杂记》。清初,余淡心感念沧桑,寄情于“醇酒妇人”,牟先生盛年纵酒,有时也蹈余氏行踪,不言而喻,举这本书,其意婉而多讽,岂是真论散文。
我写字腕力既弱,又受宗老雪斋翁之教,摹临赵松雪。台先生一次论起王梦楼的字,说道“侧媚”,我当时虽并不喜王梦楼的字,但对“侧媚”的评语,还不太理解。后来屡见台先生的法书,错节盘根,玉质金相,固足使我惊服;并且因此而理解了王梦楼为什么侧媚,更理解了赵松雪当然也难逃挞伐。而他对于我临松雪的箴规,也就不待言了。作朋友,讲“温恭直谅”,从这几事中可证字字无忝吧!像这样事理通达、心气和平的襟度,我在平生交游的人中,确实并不多见。
去年托朋友带去我出版的一些拙作打油诗,那位朋友再来时告诉我:“台老说:他(指启功)还是那么淘气。”他给我写了一个手卷,临苏东坡的苏州寒食诗二首。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蒙蒙水云里。……那知是寒食,但感乌衔纸。……也拟哭涂穷,死灰吹不起。”这是苏东坡,还是台龙坡?姑且不管,再看卷后还加跋说明,苏书真迹以重价归故官收藏,所以喜而临写。我既笑且喜,赶紧好好装裱收藏,彷佛我比故宫还富了许多。
今年春天,台老托朋友带来他的论文集、法书集等三本书,都有亲笔题字,不是写“留念”,而都是写“永念”,字迹有些颤抖。我拿到不是三本书,而是三块石头。不久在香港好友家给他通了电话,他是在病榻上接电话,但声音气力都很充沛,我那三块石头,才由心中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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