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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先生幼年的启蒙老师和读书的经历,我全无所知。但知道先生早年曾在西郊戒台寺读书,至今戒台寺中还有许多处留有先生的题字。
何以在晚清时候,先生以贵介公子的身份,不在府中家塾读书,却远到西郊一个庙里去读书,岂不与古代寒士寄居寺庙读书一样吗?说来不能不远溯到恭忠亲王。这位老王爷好佛,常游西山或西郊诸寺庙,当然是“大檀越”(施主)了。有一有趣的事,一次戒台寺传戒,老王爷当然是“功德主”。和尚便施展“苦肉计”来吓老施主。有稍犯戒律的一个和尚,戒师勒令他头顶方砖,跪在地上受罚,老王爷代为说情,不许!这还轻些。一次在斋堂午斋,一个和尚手持钵盂放到案上时,立时破裂。戒师便声称戒律规定,要“与钵俱亡”,须将此僧立即打死。老王爷为之劝说,坚决不予宽免。老王爷怒责,僧人越发要严格执行,最后老王爷不得不下台,拂袖而去,只好饬令宛平县知县处理。告诫知县说:“如此人被打死,惟你是问!”其实这场闹剧就是演给老王爷看的。有一句谚语:“在京的和尚出外的官”,足以深刻地说明他们的势力问题。
当然和尚再凶,也凶不过“现管”的县官,王爷走了,戏也演完了。只从这类事看,恭忠亲王与戒台寺的关系之深,可以想见。那么心畬先生兄弟在寺中读书,不过是一个远些的书房,也就不难理解了。
心畬先生幼年启蒙师是谁,我不知道,但知道对他们兄弟(儒、德二先生)文学书法方面影响最深的是一位湖南和尚永光法师(字海印)。这位法师大概是出于王闿运之门的,专作六朝体的诗,写一笔相当洒脱的和尚风格的字。心畬先生保存着一部这位法师的诗集手稿,在“七七”事变前夕,他们兄弟二位曾拿着商量如何选订和打磨润色,不久就把选订本交琉璃厂文楷斋木版刻成一册,请杨雪桥先生题签,标题是《碧湖集》。我曾得到红印本一册,今已可惜失落了。心畬先生曾有早年手写石印的《西山集》一册,诗格即如永光,书法略似明朝的王宠,而有疏散的姿态,其实即是永光风格的略为规矩而已。后来看见先生在南方手写的《寒玉堂诗集》,里边还有一个保存着《西山集》的小题,但内容已与旧本不同了。先生曾告诉我说有一本《瀛海埙篪》诗集,是先生与三弟同游日本时的诗稿,但我始终没有见着。可惜的是大约先生的诗词集稿本,可能大部分已经遗失。有许多我还能背诵的,在新印的诗集中已不存在了。下面即举几首为例:
《落叶》四首:
昔日千门万户开,愁闻落叶下金台;寒生易水荆卿去,秋满江南庾信哀。西苑花飞春已尽,上林树冷雁空来;平明奉帚人头白,五柞宫前梦碧苔。
微霜昨夜蓟门过,玉树飘零恨若何;楚客离骚吟木叶,越人清怨寄江波。不须摇落愁风雨,谁实摧伤假斧柯;衰谢兰成应作赋,暮年丧乱入悲歌。
萧萧影下长门殿,湛湛秋生太液池;宋玉招魂犹故国,袁安流涕此何时;洞房环佩伤心曲,落叶衰蝉入梦思;莫遣情人怨遥夜,玉阶明月照空枝。
叶下亭皋蕙草残,登楼极目起长叹;蓟门霜落青山远,榆塞秋高白露寒。当日西陲徵万马,早时南内散千官;少陵野老忧君国,奔门宁知行路难。
这是先生一次用小行草写在一片手掌大的高丽笺上的,拿给我看,我捧持讽诵,先生即赐予我了。归家珍重地夹在一本保存的师友手札粘册中。这些年几经翻腾,不知在哪个箱中了,但诗句还有深刻的记忆。现在居然默写全了,可见青年时脑子的好用。“时过而后学,则勤苦而难成”,真觉得有“老大徒伤悲”之感!先生还曾在扇面上给我用小行草写过许多首《天津杂诗》,现在也不见于南方所印的诗集中,我总疑是旧稿因颠沛遗失,未必是自己删去的。
先生对于后学青年,一向非常关心,谆谆嘱咐好好念书。我向先生问书画方法和道理,先生总是指导怎样作诗,常常说画不用多学,诗作好了,画自然会好。我曾产生过罪过的想法,以为先生作画每每拿笔那么一涂,并没讲求过什么皴、什么点。教我作好诗,可能是一种搪塞手段。后来我那位学画的启蒙老师贾羲民先生也这样教导我,他们两位并没有商量过啊,这才扭转了我对心畬先生教导的误解。到今天六十年来,又重拾画笔画些小景,不知怎么回事,画完了,诗也有了。还常蒙观者谬奖,说我那些小诗比画好些,使我自忏当年对先生教导的半信半疑。
有一次在听到先生鼓励作诗后,曾问该读哪些家的作品,先生很具体地指示:有一种合印的王维、孟浩然、韦应物、柳宗元四家合集,应该好好地读。我即找来细看:王维的诗曾读过,也爱读的;孟浩然实在无味;柳宗元也不对胃口;只有韦应物使我有清新的感觉,有些一作品似比王维还高。这当然只是那时的幼稚感觉,但六十年后的今天,印象还没怎么大变,也足见我学无寸进了!
又一次自己画了一个小扇面,是一个淡远的景色。即模仿先生的诗格题了一首五言律诗,拿着去给先生看。没想到先生看了好久,忽然问我:“这是你作的吗?”我忍着笑回答说:“是我作的”。先生又看,又问,还是怀疑的语气。我不由得笑着反问:“像您作的吧!”先生也大笑着加以勉励。这首诗是:
八月江南岸,平林歌著黄。清波凝暮霭,鸣籁入虚堂。卷幔吟秋色,题书寄雁行。一丘犹可卧,摇落漫边伤。
这次虽承夸奖,但究竟是出于孩子淘气的仿作,后来也继续仿不出来了。
先生最不喜宋人黄庭坚、陈师道一派的诗,有一次向我谈起陈师傅(宝琛)的诗,说:“他们竟自学陈后山(师道。)”言下表现出非常奇怪似的开口大笑。我那时由于不懂陈后山,当然也不喜欢陈后山,也就随着大笑。后来听溥雪斋先生谈起陈师傅对心会先生诗的评论,说:“儒二爷尽作那空唐诗”是指只摹仿唐人腔调和常用的词藻,没有什么自己独具的情感和真实的经历有得的生活体会,所以说“空唐诗”。这个词后来误传为“充唐诗”,是不确的。
为什么先生特别喜爱唐诗,这和早年的家教熏习是有关系的。恭忠亲王喜作诗,有《乐道堂集》。另有一部《萃锦吟》,全是集唐人诗句的作品。见者都惊讶怎能集出那么些首?清代人有些集句诗集,像《饤饾吟》、《香屑集》之类的,究竟不是多见的。至于《萃锦吟》体裁博大,又出前者之外,所以相当值得惊诧。近几十年前,哈佛燕京学会编印了一部《杜诗引得》,逐字编码,非常精密。有人用来集杜句成诗,即借重这部工具。后来我在故宫图书馆见到一部《唐诗韵汇》是以句为单位,按韵排开,集起来,比用《引得》整齐方便,我才恍然这位老王爷在上书房读书时必然用过这种工具书。而心畬先生偏爱唐诗,未必与此毫无关系。先生对于诗,唐音之外,也还爱“文选体”,这大约是受永光法师的影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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