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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了,画了,本已无可再有新目可题了,就在此际,却又出来一个“问”者,此人问者明写的是黛玉,自然还是暗里有个宝玉在。
问菊
潇湘妃子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开花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雁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所问何事?总括曰“秋情”,此秋情是情,亦即上一首中的“秋心”。此情此心,十分难诉难宣,故为“众莫知”,真解人极罕也。
以下连发五问——
“傲世”是诗之胆、书之魂,在湘云自咏中已然一见再见,不想如今林姑娘又一次大笔书写,真是无限深情,异常赏叹!但焦点又不单单如此——这儿重点转移到“偕谁隐”三字上来了!实在是到了“图穷匕首见”的地步了(此借用,莫生误会,是说这必须揭出而无可回避之余地了)。
答案已在“霜清纸帐来新梦”一句中。
试问:湘云日后是与谁相“偕”而“隐”居于京西郊甸呢?偕,正是“白首双星”,所谓“白头偕老”,而“隐”者不可能再指弃家为僧之义了,那是另一回事,在此之前。只要一想在实际中的雪芹与脂砚,同隐西山,山村幽僻,人踪罕到,与世无缘——不就恍然于书里书外的双层双关的诗意了吗?
以下易懂,不待烦词。
现在一个重要的问题又落到了末联两句上:这分明反映出,被宝钗讥为“话多”的湘云,当年大说大笑的人,落难后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不言不笑”者,这是一种“消极反抗”,让那坏人无法可想,徒唤奈何。
在讲海棠诗时,我曾说“不语婷婷日不昏”是十分令人注意的要紧之句,至此可以合看。
我们发现,黛玉在《咏菊》诗中重了一个“自”字;在《问》这儿又重了“世”字、“何”字。在七律中这是太疏忽了,黛玉之才,岂无匡救之计?大概是情到至处,就不遑计较了吧?我曾想,“绕篱欹石自沉音”的“自”,也许还可以解为“日”的讹字(所谓“昏晓侵”也);但这“傲世”、“举世”,不大好避复了,因为“傲世”三次出现,是眼目,不可改(如“傲俗”,不太通了)。“何寂寞”,也无另字可易——因为必须是问句方可。同理,“何妨”若改“无妨”,也不成问句,就成了难题。
黛玉作了三首诗,以这篇为最可寻味——她以“相思”二字来“许”给湘云,尤为出人意表的坦率之句,不易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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