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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十二首“菊谱”大致讲毕,却还须在收束前补说一点颇为耐人寻味的新关目,这就是“雁”与菊的微妙之关系。
雁在十二首中出现了几次?《忆菊》中先就标出一个“念念心随归雁远”。以下宝、湘二人皆不涉及此禽。等到黛玉《问菊》,便又提出“雁归蛩病可相思”之问句。相接下去的《菊影》是湘云自咏,又不及雁一字。可是再下黛玉《菊梦》即又高吟“睡去依依随雁影”,而紧接的探春之《残菊》也写出了“万里寒云雁阵迟”。
这么一列举,事情就很有趣味了。按下这个,再看看湘云自设的酒令——难倒众人的“一句古文,一句古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的话”。“请君入瓮”之后,她即完了令。下该宝玉,宝玉说不出,却由黛玉代作,其全文云:
落霞与孤鹜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
却是一只“折足雁”,叫得人“九肠”。
——这是鸿雁来宾。
这可就妙入纤毫了!这个“奇”令,实由宝、湘二人而设,黛玉是个“代言人”,一如“菊花诗”。湘云自己“入瓮”之词是以大江风浪为主题——她“醉卧”中又作了一首,则以“醉酒”为主题;而黛玉代宝玉所完之令的主题却偏偏是鸿雁。此为何故?懂了雪芹笔端“狡狯”、文无虚设的独特手法之后,便悟知其中满是一大篇奥秘文章了。
我先请读者答我一问:这雁,它与菊花何涉?它在宝玉生辰这一天,欢欣热烈之中吃酒,却行出了风波险恶、孤雁哀鸣的酒令,此又何也?答得出,那好极了。答不出,只得且听拙意讲解一番。
原来,在这个特定场合上说,菊和雁都是湘云的象征,都有菊实而雁虚之分:所谓“实”者,指的是菊在咏题“目前”;所谓“虚”者,乃是“意中”所想。如《对菊》、《供菊》、《簪菊》等诗中只有菊,而《忆菊》、《问菊》、《梦菊》等诗之中,出现了雁的意象。这一点至为清楚。菊是暗寓宝、湘二人当下重逢,而雁是二人尚在离散睽违的境地中——雁有往来的行止,又有传书寄信的寓意。如李易安的词云:“云中谁寄锦书来(疑为求或逑之误),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是也。故此,菊为实像,“植物”也;雁乃虚像,“动物”也。配搭匀称,合而见意。
此为第三十八回,到了第六十二回,黛玉代宝玉的一个酒令,方将鸿雁这个大主题“托”向“台”前,让大家看清:这个“孤鹜”,这个“折足雁”,就是日后遭难流离的湘云!这个流离失群的“孤鹜”,最后终于“还原”,成为“鸿雁来宾”了!
所以说这十二首“菊谱”,实即暗咏一部“湘史”。
附注一笔:鹜,俗名野鸭,也能飞,亦雁类,故可借称。又有“鸿鹄”一词,表志趣高远者,是大雁与天鹅的合词——说到这里,我方郑重提请读者诸君注意:这“孤鹜”,这“雁”,就是批书的“脂砚”的谐音双关妙词。
至于“畸笏”,畸即孤零之义,而“笏”是借音——据古书《集韵》,笏,“文拂切”即今之拼音法,音“勿”。常识皆知:北音勿、鹜是不分的。脂砚、畸笏,皆一人化名,原本一义而生。行文至此,不禁欣慨交并。早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我提出了“脂砚”即“湘云”说,赞同者与异议者各有“营垒”。脂、畸是一是二,也纷纭不已。如今谨致下愚之区区,再贡新证——新的证据证明拙说的建立,是可以从多个方面、层次来悟知领会的。
如今再看第七回众人放风筝,主角宝玉放的是美人——单单表明是“林大娘”送的,一个大鱼已让晴雯放走了;一个螃蟹给了贾环;而这个美人是给黛玉所放的那个美人当作伴的!这暗示晴、黛二人夭亡。晴雯正是林之孝家买的小丫头送与老太太使唤的,一丝不差。那么宝钗放的又是什么呢?是“一连七个大雁”!好了,十二首《菊花诗》,开头的《忆菊》就是宝钗之作。可知她是宝玉的“代言人”(相对的是黛为湘之“代言”者)。她先已写出了“念念心随归雁远”了,所以这一列大雁,也正就是湘云的“幻影”了。
妙在到了这一回,宝钗又替宝玉作了另一个放风筝者,正如黛玉是替宝玉说大雁酒令的人!其文笔之变幻巧妙处却不失其艺术章法本意,实在令人叹为观止——所以得“奇书”之名,岂为虚冒哉。
在一部“湘史”中,湘云曾流落江南,成“风急江天过雁哀”之一个失群孤雁,至此大明大白了。
最后,有读者会问:菊花诗一个专回安在此处是何用意,要讲什么?
我们已一再交流过:《菊花诗》与《海棠诗》一样,都是为了喻写湘云的品貌、才情、命运而专题特写的——这就又牵动了全部《石头记》的总布局、大纲领。所以,对这十二首菊花专题,还需再加深细赏析,断乎不可像西方读者那样认为诗后又诗,没完没了,让人“倦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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