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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充分享受着新获得的自由。学期已经结束了,但是不知为何,他感到有些悲伤。他想念他的朋友们,但是现在,他最期待的是姐姐的归来。雅薇妮在遥远的寄宿学校读书,那个学校在香农河畔。姐姐常常造访他的梦境,现在,她真的快要回家度假了。
约瑟夫早已习惯了平和安静的日子,但是当雅薇妮一到家,整个气氛就完全改变。音乐开始震天响,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咯咯笑声的漫长谈话不时出现,电视频道锁定在流行音乐上,新闻节目只是昙花一现般的点缀。父母坚持要看他们惯常看的、孩子们最受不了的无聊频道。约瑟夫会在观望之后加入姐姐的阵营,并不光是因为雅薇妮需要援助,还因为约瑟夫好不容易听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音乐,总要听上一听。
这就是现实的父母与两个叛逆少年打交道的情形。马修与娜拉深知如今的青少年是多么难以应付。他们看到鲜活的女儿要让她弟弟看起来更正常,就总以对待一般人的态度来对待他。雅薇妮从不纵容约瑟夫,把他当成一个公平的对手看待。约瑟夫被大家赞誉为少年作家,但她预感到他要花好长时间才能再创作出一首诗。于是,她写了一首名为“我的小弟”的诗,为无言以继的约瑟夫打通一条语言的幽径。娜拉在她的枕头下发现了这首美丽而热情洋溢的诗。雅薇妮回家度假,从严格的寄宿学校逃脱,然后,又回到香农河畔的寄宿中学,学校里的人竞相称赞雅薇妮的创作。而在她家里的长枕头下藏着一个美丽的遗留物。
雅薇妮为弟弟终于走出寂静的囚笼而兴奋。她总是可以轻易地理解他的点头、眨眼等信号语言,将他当成自己的对手。当约瑟夫还在写着稚气十足的诗,她就曾写出美丽的诗句。当弟弟被认可为一个诗人,她以温暖的拥抱祝贺他。现在,她与约瑟夫一起静候他的自传风行伦敦。
麦翰全家都在等待。马修是个职业理疗师,本质上却是个淳朴的农夫,常在农庄工作。这么多年来,他一边在圣罗曼医院工作,一边在他家乡的农庄耕种。他工作诚实而努力,经常待在医院里,为病人排忧解难。马修的时间表是一天上班,一天休息,这样可以兼顾农场的事务。
他们这些红脖子农人十分珍视丰饶的土地,约瑟夫总被家人带去亲近那些土地。虽然疲惫,却从没有向命运低头,马修一家经常带约瑟夫同行。当他还太小不能坐轮椅时,他们便将盖着毛毯的小椅子放在亮丽的蓝色轮子上,旁边有雅薇妮和小狗布鲁斯照料着。他们让这孩子和他们一起围绕整个农庄漫步,石楠花总是从岩缝伸出来,出其不意地碰到约瑟夫的头。看到他自尊受伤的表情,他们向他保证会更加小心,让轮子上的乘客能够观察自然,见识这些景观。他们商量着,将孩子抱起来,让他亲近鸟巢、蚂蚁窝和羊群,让他在尘烟弥漫的草丛中嬉戏。当河流经过农庄,约瑟夫被允许在河里踩水玩,他在冰冷的春泉中冻得发抖。在家人的帮助下,他还可以钓鱼。当他们寻找鳟鱼时,雅薇妮伸出手指,示意要他噤声不语。这些都是约瑟夫难以忘怀的童年往事。这一年中,他们在苹果树与金黄色的稻草上玩乐,与小笨狗一起追捕兔子。他们还从都柏林乡野山间的树上采集杂果。但是,约瑟夫并不记得这个地方。他幼稚地认为,只有西敏斯是他快乐的来源,只有西敏斯是他祖先的土地。
但是,残疾总会令约瑟夫感到挫败。虽然他极力奋战,但当他感到恐惧时,他还是禁不住哭了,那是他唯一的一次歇斯底里。
娜拉从不娇宠孩子。生活对约瑟夫而言虽然是必不可少的严苛考验,但她总是让他看到希望,即使没有半点希望可言。娜拉感应到他的挫败,就静默地看着他。虽然还只是个三岁大的幼儿,他却哭出了内心的空洞,仿佛一个成年人。娜拉认为,现在就让泪水流过面颊,总比以后再哭好一些。
就在那天,阳光灿烂地照耀着科尔克利昂。雅薇妮已经回学校了,约瑟夫在他蓝色的床上安睡,如同一幅生动可爱的刺绣画像。娜拉平静地将他弄醒,帮他梳洗之后,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愉快地帮他换上内衣。他的头突然向前伸,又突兀地缩回来。他面对着母亲,黯然神伤,忙着用眼睛说话。他要她看窗外的阳光,要她听鸟儿的歌唱,然后,他跳起来,要她听外面儿童嬉闹的声音。他让她看他的手脚、他无用的身体。他摇着头,想逼回泪水。他看着母亲,责怪着她,怒斥着她,口中逼出“为什么”的唇形。为什么是我?娜拉感受到他年幼的伤心,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她将约瑟夫抱在怀中,带他到农庄外面。“来吧,我带你去看小羊。”她哄着他。可是,他孤寂的泪水流得更快更凶,他知道母亲要故意转移他的注意力。约瑟夫任性地下定决心,就是不看小羊,他猛摇头,看向另一边。他母亲继续尝试,“看那些羊群啊。”她指向那些正在草地上进食的小羊。看他哭得更厉害,娜拉终于没辙了。“好吧,那我们进屋里谈。”她将他放在椅子上,坐下来,面对着刚刚还是个小孩儿的金发指控者。
约瑟夫继续哭泣,暗自得意自己让母亲放弃哄慰。透过泪眼,他看到母亲正弯腰注视他。“我从未希望过你带着残疾出生,我希望你充满活力,可以跑跳不停,就像雅薇妮。但是,你是你自己,你是约瑟夫,不是雅薇妮。听好,约瑟夫,你可以观看,可以聆听,可以思考。你可以明白任何事,你喜欢好吃的东西,喜欢舒适的衣服。我和你父亲深深地爱着你,只因为你的本然而爱你。”说完,她仍旧呜咽抽泣着。他专心听母亲讲话。她的态度实事求是,而他在旁边哭号呻吟。母亲说完后,就继续做她的工作去了,而他继续哭个痛快。
就在那一天,一个抉择像火焰燃遍他的心。当时他只有三岁大,但是他看到了唯一可见的希望。他是活着的———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以“自身现有的本然模样”被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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