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生命的白色文卷（1）

    晨光乍现，疏懒地映照着芬芳的牛膝草，暗示出希望的意味。约瑟夫行将面对学习生涯的第二天。经过那座独眼钟塔时，这个小男孩以孩子特有的方式对它鞠躬，因为他开始对自己产生信念。他好像一个精灵一样看着老师和同学们，决意投入他们的怀抱。就让自己尽量与他们共生共长，他暗自嗫嚅着。但是，他还是焦躁地认为，我只能是我自己。他理出了这条思路。在此之前，他已经在与彼得和阿迪的善意沟通中感受到了一定的安全感与仁慈。

    约瑟夫厌恶自己成为学校的负担。“不会有一个出错的上帝。”这是他的信条。残缺如他，仍要相信一个照拂众生、充满慈爱和公正的上帝。“除非上帝照料着这个城市，否则，鸣钟者的清醒也只是徒然。”这是学校戏仿圣经《诗篇》的说法。如今，学校要以自身的作为来验证，上帝所在之处无不安全合宜。

    约瑟夫在各种复杂的场合都会感觉到自己残疾带来的痛苦，现在，他简直乐得要跳起来。这些人正帮他将十字架从肩膀上卸下来！有着古老渊源的山顶圣殿学校（原来的校名是“山顶欢愉学校”）实践着圣经《诗篇》的教诲。学校以一座维多利亚时代的哥特式建筑为主体，建筑的尖塔象征某种向内的探视，大门上还镌刻着一八六二年的古老铭文。那诚挚的原始居民的古老文字阐释出约瑟夫的信念———生命永续不绝，只要找出一条活路。如今，约瑟夫•麦翰在二十世纪的阳光下，承传着基督教清教徒的传统。他辨识出他们的信仰，他们也了解他的信念。

    为了能够在山顶圣殿安然生活，约瑟夫以淡定超然的心态平抚了内心愚蠢的躁动，以乐观高涨的情绪来涤荡他仓促不安的念头。麻痹的身体将他紧紧缚住，但是，乐趣无穷的逸事将会为他的生活弹奏出轻快的乐章。他为死而复生的梦想惊骇，在惊恐中尖叫。这梦想留意到黑暗女神赫克犹巴的存在，并与其结盟。

    他被欢愉守护着，每天都用力倾听、观看、学习。彼得与阿迪以神经反射一般的迅速反应，回击那些不善的凝视，并以男孩子们常有的调皮态度对待约瑟夫，反击那些怀疑和嘲笑。

    第一个星期，约瑟夫颤抖不已地度过，他已经让一切嘈杂声浪平息。到了星期日晚上，他在餐桌前大声宣布新闻，“你们知道吗，我竟然开始向往明天的来临？”在许多墓冢下，那些脑部伤残的同伴正沉眠着。在他们的生命中，灵魂只能喃喃自语着。他们在出生的重要关头饱经磨难，并不奢求什么，只渴望爱的甘霖。如今，约瑟夫可以使他们复生，教导他们———让那些沉眠已久的骨头与他共往，见证那些放逐他们的偏见。

    校园生活将许多不同意见驱除，回报以先知赐予的爱意食粮。约瑟夫不再浪费心力于无谓的恐惧，校园生活拥抱着他，将慈爱灌入他的细胞。某些无知的愚民几乎要把他贬为痴呆者，而现在朋友们将帮助他登上高峰。他小心地留意同学之间与日俱增的沟通，将意义从姿势、眼神，以及嘤嘤的哭泣声中提炼出来。

    学校的老师并不娇宠约瑟夫，总是留给他排山倒海般的作业。虽然他不用再忧惧着做功课，但完成作业还是一个严苛的考验，这意味着约瑟夫不能仅靠心灵的沉思来消化知识，他必须用实际行动来完成作业。他使劲收腹，用力地来回摆动他顽固的头颅，让安装在头部的尖角敲击键盘，将一个个字母喂入纸张。打字时，他如同一头与母亲失散了的幼驴崽，鲁莽地犯了错。母亲守护着他的头，但是，他的心灵却在绿草如茵的旷野中来回奔驰，在险滩与急湍之间摇曳。他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呼唤，就震颤不已。他母亲将其称之为痉挛。

    倾吐而出的文字铺展于约瑟夫的思索之途，使他狂乱，他弃绝了年幼的无助。这就是约瑟夫的独到之处：将文字灌入生命的纸页。他双手垂在身边，用不断点头的动作将一个个字母植入他长满胚芽的圣堂。有时，他的头会垂落回肩头，如同一个婴儿落入母亲的怀抱。这时，母亲便要与自己的感情交战，她非常明白他的苦厄与创造。通过母亲扶持他的双手，他明白她的战役与自己的相同。他在她的怀抱中，在她沉默的凝视下，将自己困于茧中的生命感受通过文字悉数吐出。她读出个中况味，而他则感到自得。

    现在，他称之为游乐场的地方就是提供给他友爱的山顶圣殿。他感到火光如炬，热情正在他的心底燃烧。他如同深海中一只追索着血味的鲨鱼，追猎着友爱的踪迹。同学们深情地呼唤彼此的名字，他的名字开始镌刻于他们的欢乐世界。

    在约瑟夫的世界中，绝望销声匿迹，他欢快地面对自己的人生。死亡的梦魇似乎自有其目的，就是要让他不再承受失败的打击，让他得到解脱。从前，他总是低垂着头，现在他能自由地与他人接触交谈，在新生的希望中，他把自己淘洗得更加明澈。他向自己保证，不能让任何繁重的学业影响到他的校园生活，这是每个身体健康的学生都知道的原则。巨大的进步使约瑟夫兴奋得眩晕，他开始在山顶圣殿结交到各式的男女朋友。

    这些心地善良的同学到他家拜访。约瑟夫努力不去曲解他们的动机，尽力不怀疑自己之于他们的意义。他们究竟是出于同情心，还是想得到他人的赞许，才与我交好？他努力区分这两者与真正友谊之间的差异，于是，他找到了真正的朋友。

    生活在一个快乐的家庭，约瑟夫坚持不懈地写作。他用打在纸张上的文字追溯以往的生命经验，描绘坚定的信念与美好的前景。他还特意用精细的文字来描述一个壮观的噩梦。他看到生命的道路在眼前盘曲蜿蜓，便用第三人称的叙述角度将自己塞入残障男孩约瑟夫•麦翰这个角色的骨架里，描写了他可怜伤感的孩提时代。他化身为讲故事的人，把自己的残疾与生命歧路幻化再现，重现于读者眼前。请深情观看，他乞求着；请感受我生命的局限，他乞求自己哭出痛苦失败的泪水。但是，他最终乞求的是笑声。可爱的朗声大笑征服了鲜血淋漓、伤痕累累的挫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