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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薇妮将那本杂志扔到地板上,沉默笼罩了一切。她拥抱着自己的弟弟,但此刻,他没有气力回应她。
那个残酷、妄自尊大的美国人,在文章中暗示约瑟夫•麦翰是个骗子,显露出他小报记者的尖酸嘴脸。这个毒蛇心肠的诽谤者说,约瑟夫从未让别人观看过他打字。虽然约瑟夫还只是个孩子,只是个残障者,只是个天真的人,他已经成熟到足以对抗那样的邪恶。他绝对不要被那种邪恶打倒。
然而,邪恶的行径总有办法削弱勇者。娜拉看到约瑟夫的挣扎,感到他软弱起来。她打开后门,让绿色花园的清凉空气吹进来。他一边挣扎,一边拒绝被击倒,不想让那股灵魂深处巨浪般袭来的悲哀与愤怒控制自己。不过,他的母亲似乎看到他无边沉默背后的伤痕。“别把他放在眼里,约瑟夫。”娜拉说,“那种懦夫不值得你将他放在眼里。他没有你的胆识,也无法摧毁你。只要咬紧牙关,等着看他这篇烂文章的下场就好。”然后,她将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深深地凝视他,“的确,若要正面迎战这种人,现在你还太年轻了些。”
马修沉默了许久,终于决定为他的孩子打气,“听着,约瑟夫。当他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时,世人还会在阅读你的东西。所以,振作吧,根本不用理会他!”
全家人都关爱着约瑟夫,可尽管如此,晚上上床睡觉时,他还是流下了伤心的泪水。他安静地抽泣着,感觉深受伤害。那篇文章对他的攻击也许在日后会被遗忘,但是一个心智正常的男子竟然将约瑟夫竭尽所能用文字表达自己的努力,与一只套上嚼子的驴相提并论,他永远难以忘却。这样的伤痛让他永远无法自由,无法获得对人类的信心。他责问着上帝———这样一个伟大的上帝,怎么能够旁观着一个无法言语的残障者因为无法发出声音,就被另一个同类残暴地攻击?!
约瑟夫现在想要让上帝知道,自己对他的看法。当他和马修沿着魏秾大道行进时,爸爸自顾自地说着话。约瑟夫没有听,他一次也没有回头看爸爸,笑也不笑,一句话也不应答。马修似乎没有留意到,或许,他选择忽略这一点,专心当个兴高采烈的聊天伙伴。
当他们来到教堂巷附近,马修本来想按照原来的路线行进,可约瑟夫突然转过身子,用头示意去施洗者约翰教堂。“你想去教堂啊?”爸爸问,然后将轮椅推入教堂巷内。
马修将约瑟夫推上祭坛,轮子发出“咻咻”的声响。他将轮椅推到神像前方,找到一个位子跪下,开始祈祷。他的儿子呆滞地注视前方,故意无视祭坛的存在。
马修祈祷完,看着约瑟夫,低声问他:“你准备好了吗?”约瑟夫点头,于是爸爸将轮椅往前推,走下祭坛。但是,孩子颤动了一下,向旁边的小教堂点头示意。“咦,”马修问,“你想要看十字架吗?”他将约瑟夫推到里面,看到墙上悬吊着一个等身大的十字架,还有一尊耶稣基督像。耶稣的脸庞被沾满污泥的血痕覆盖,头上带着荆棘冠,他美好的双眼变得空洞,朝上凝视。他的头向后倾,喉咙处血管紧绷,手脚被钉在十字架上。然而,约瑟夫在那天看到的,不是这忧伤的景象。他心中正在寻找责问的对象。这个叛逆男孩发亮的双眼注视巨大的十字架,将左手招摇地旋转一圈,对着耶稣伸出中指。他急促地呼吸着,秋风扫落叶般迅速地注视了爸爸一眼,要他把自己推走。
就在那一天,约瑟夫•麦翰心中潜藏着最巨大的恶魔。他被邪恶考验,委身屈服。他感觉自己威力无穷,并尝到了新鲜的狂热和喜悦。他告诉上帝,十字架上的你如何对待我压根算不了什么!
马修推着他往前走,在弗尔龙街头买了晚报,可约瑟夫似乎一点都没有留意这份来得不是时候的报纸。无助在男孩心中挣扎,他垂下头。他将自己深锁于内心的思绪,但是,地狱自有其绝妙的酷刑。魔鬼开始哄然大笑时,他还在回家的路上呢。想想看,如果你叫上帝滚开,接下来,厄运就开始了;想想看,你要那个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闪开;想想看,你胆敢在圣十字架前口出秽语……
马修一点都没有留意到孩子的异常。他将约瑟夫的注意力拉回圣安公园的足球赛。“我们去瞧瞧好吗?”他说。但是约瑟夫故意猛力摇头。现在上帝投掷了悲伤,男孩迟疑起来。一只小鸟翩然飞过,悲伤窃入他的灵魂。车子的喇叭声响起,约瑟夫抬起头来,刚好看到他伟大的朋友约翰•弗兰尼神甫的调皮笑容。他的灵魂如遭雷击。后天,他会让我领取圣餐。约瑟夫的良知开始启动。现在,我到底该怎么办呢?他踟蹰着。
那天晚上,他把心灵封锁在自己的身躯囚室中。他感觉得到自己好像牢笼栅栏一样的肋骨,然而,笼中的小鸟甜美地鸣唱,讥笑他的绝望、浮华,以及虚荣。所有的一切都是虚荣,他清明的神智如此断言。伴随这个冷峻裁决与他一起上床的,是他男孩子的冰冷声音。
他这个不配享受美味佳肴的家伙,承受着上帝对自己的审判,被自己的良心针砭。约瑟夫感到倥偬难安。浮华是他的罪恶,虚荣造就了他的堕落。
麦翰家的星期六总是异常忙碌。这一天,他们尽情地放松享乐,过起正常人的日子,虽然日渐习惯的麻木也是这种生活的一部分。娜拉会出去逛街,烤面包,煮一顿大餐,清理屋子,有时候还会扯上女儿来帮她的忙。新鲜的花朵躺在水盆里,她的内心坦荡真实。当她初次认清那个美国记者的嘴脸时,也感到无比受伤。不过,她有一颗满怀悲悯的金色心灵,能够赦免那个男人的卑劣行径,以及他的邪恶动机。
由于灵魂的躁动而感到羞愧,约瑟夫现在也需要赦免。不过呢,既然没有人知道他的叛逆行为,也就没有谁能够赦免他。
他就这样呆愣着坐在厨房里,看着家人为星期天的聚会作准备,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娜拉正在安置采购的成果,她将洋葱放在一个塑料盆里,又发现马铃薯快要不够了。于是她转向家人说:“你们知道我忘了买什么吗?———马铃薯啊!有谁愿意帮忙跑腿买一些来啊?”雅薇妮继续看报纸,相信只要自己保持原来的姿势不动,不抬起头来,就不会惹上麻烦。约瑟夫在座位上颤动一下,头指向马修的方向。“别看我,”爸爸说,“我明天又不会在家,不可能消耗家里的马铃薯。”娜拉笑开了,她对约瑟夫说:“只要你一直盯着他看,最后他就会放弃抵抗。”约瑟夫正需要到教堂去忏悔,如何去那儿可是个大问题。所以,他继续那哀求示意的游戏,直到爸爸说:“好吧!可你怎么背那袋马铃薯啊?”约瑟夫表示,他会把它们放在膝盖上。“好吧,”马修说,“那么,我们就去买一袋马铃薯回来。”他将约瑟夫安顿在轮椅上,一起出门去商店。
到目前为止形势发展都很好,男孩想着。马修推着他在超市里漫游,他们好像一对同伙秘密商议着,最后决定买一袋“金色奇景”牌的硬石状马铃薯。马修将战果放在孩子的膝上,准备打道回府。就在这时,约瑟夫带着疑问的眼神看着他。“你要干吗啊?”他问儿子,“你想去其他地方,是吗?看我神机妙算猜猜,你想去哪儿。”他说了许多可能的地点,但是约瑟夫都没有反应。直到最后,他才醒悟,“难道,是要去教堂?”约瑟夫热烈地回应。“可我们怎么绕一大段路去那儿呢?”疲惫的马修问。可是,儿子用充满哀愁的表情向他进攻,心软的老爸满怀长辈的慈悲心肠,答应向海边的教堂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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