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少量的芦荟（5）

    时间是这个繁忙大都市的精髓。都柏林呼唤着确定性，吐露出诱人的地名，治疗了科尔克利昂人的孤寂。麦翰一家自立自强地安顿下来，开始筹备上学的事宜。他们依旧保持喜悦的心情，设法减轻眼前的忧虑。

    约瑟夫相当熟悉克朗塔夫。从孩提时代起，他就在威尔农大道的复健中心就医。每周三次，他都在这条“银河大道”上前行，到中央复健中心接受生理治疗与语言训练。家人在复健中心附近买了新房子，好让约瑟夫就近上学。

    约瑟夫与治疗师克利欧纳•格拉温首次碰面后，原本忧虑不会被理解的心情得到舒缓。他让治疗师观看自己的信号语言：点头、眨眼、跺脚。她笑起来，明白了他的信号，然后，开始测试他的智商。

    约瑟夫专注地看着治疗师拿出的智力测验卡，立刻就明白了答案。他乐于享受这些测验，轻松地完成了。后来她终于叫停，而他还想一直玩下去，直到累了为止。克利欧纳•格拉温坐回椅子上，对约瑟夫微笑。他疑惑地看着治疗师，她开始对他说上学的事情，“约瑟夫，如果你没有明显的进步，就得接受我的训练啰。”

    学校的创立者有着勇士海克特般的心灵，约瑟夫曾经在复健中心见过她。可有一次教室的门打开时，他并没有认出这位女士。她穿着简单的套装和平底鞋。“午安，古丁女士。”孩子们齐声说。“孩子们，午安。”这位访客微笑着，站着与老师交谈。约瑟夫则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位威拉利•古丁女士。古丁女士在门口温和地对学生微笑，之后就离开了。她的五官驻留在约瑟夫的心底。真实从她的目光中流溢，微笑从灵魂深处跃出。约瑟夫还记得她的袜子上有一个破洞。

    这个在刚上学时因为害怕而哭泣的男孩，现在已经可以和爱伦、爱利克斯轻松谈笑。约瑟夫要求被理解，而他终究会得到旁人的理解。当他终于掌握了自己所学的知识，他满心欢喜。不过，他还在为自己可怕的字迹积极补救。

    约瑟夫早就习惯了人们以哭泣耶稣式的慈悲态度对待他的伤残，现在他试图从社会的慈善行动中挣脱出来。他知道别人怎么看待他，他要让这些人明白，这种看法是多么错误。他听到各种说法，有些是他从不想听到的，有些是他并不认同的。他能否让这些人明白，他们所想象的事情从未真正存在过？

    这个瘫痪的男孩思索着：我要如何控制我的身体？我被视为瘫痪之人，但一个瘫痪的人能行动自如吗？我的身体几乎从未停止颤动，我挥舞的手臂让我看起来像个傻瓜。我脸上几乎算是自然的微笑常常无故冻结，让我看起来悲伤又无趣。我有两条不错的腿，但如果我想靠它们站起来，身体马上就会像纸牌一样倒塌。我要如何让别人相信，我双腿的力量其实不输给最强壮的正常人？这些都是男孩约瑟夫关注的重点。除此之外，他心中还存有一种未曾表达过的隐忧。

    命运冻结了他行动的自由，却在耐心倾听着他的思想。命运之神是在为实现某种目标穿针引线吗？他苦思冥想要找到出口，命运能否为他引路？

    既然手写不行，打字似乎有希望。打字机可不是玩具，为了证实自己的神智清明，他必须能够熟练使用打字机。多年来，他逐渐能简单地使用打字机，但命运不许他用点头的方式来打字，这样的挫折几乎毁灭了他的希望。他无法依靠点头打字了，严重的痉挛让点头这个动作变得支离破碎，每动一下都会影响到他全身的平衡。

    伊娃•费兹帕特雷克这几年来尽力让约瑟夫能够驾驭他的身体。她对其讲述她所知道的一切，关于脑部伤害及其后遗症。关于这些，这个男孩都明白，但是，他所能做的就是用力凝视她诚恳的双眼，将自己的决心灌注进去。

    “没错，你应该办得到，约瑟夫。”当伊娃来接她的打字课学生时，她充满信心地说。去教室的路上，这位年轻的老师与残障的学生相互交心。伊娃说着，约瑟夫耐心地倾听。当约瑟夫也想说话时，他会注视伊娃的眼睛，用唇语表达。

    伊娃的房间四壁用各种图画布置。她看上去开朗而友善，内心却为这个挣扎着打字的学生感到伤痛。她的工作方法之一是让学生放松，所以，她会聊些有趣的事情，帮他减轻压力。聊天会一直继续下去，但当约瑟夫看到老师将巨大的镜子移向打字桌，他明白感觉像在健身房里训练一般的课程就要开始了。

    他们一起努力。男孩像是困在沙滩上的鲸鱼，奋力要让残障的身体行动起来。他的头施加给打字机的每一次动作都让他的身体匍匐前倾。伊娃托着他的下巴让他放松，“接下来，打另一个字母。”男孩与年轻的老师一起努力，打出伊娃想要的字句。忧郁男孩对他的老师敬佩得五体投地。而她竭尽全力，要让他的头部动作与打字机的节奏协调一致。

    但是，伊娃•费兹帕特雷克没有把握让约瑟夫冲破这个黑暗之谷。约瑟夫的母亲已经放弃希望，认为打字课对他没有帮助。她在打字机上盖上布幔，将它挪走，由于挫败而感到受伤。她的确并不知道，她儿子在打字机前那种毁灭性的抽搐，就好像使徒西蒙正在探触约瑟夫陌生的潜能领域。她并不知道伊娃让他的脑袋起了作用，科学将要与他并肩而行。现在有一种新的药物，可以让男孩的抽搐得到缓解。虽然他只能服用微小剂量，但已经开始感受到一些细微不同。这管小小的药剂似乎没有太大作用，但是它为约瑟夫与伊娃的学习时光埋下希望的种子。

    现在，他相当确定自己将会成功，这样的心态带来自我鼓励。这种鼓励相当彻底，仿佛有个人决意推动着他。他的信念来自于自己，而他疑惑这样的信念究竟是怎么出现的。他本以为，经过漫长岁月中的不断打击，如今自己应该已感到绝望；但是，某种启人心智般的声音却告诉他：你正要突破。这如同一记猛拳帮他冲断锁链，让他发声。

    在这段时间里，命运的力量也正施加在伊娃身上。她从来没想到过会听到约瑟夫发出“乐音”。她从镜子里看到约瑟夫避开她的视线，挣扎着敲击正确的按键。他想要考验自己，这是某种赌博，但是他必须确定自己稳操胜券。

    呼吸得轻缓些，让身体不那么颤抖，约瑟夫将自己的下巴搁在伊娃的手掌上。他甚至注意到她身上散发的香水味，但是他没有看镜子。也许今天不会有进步，他取笑自己。但是他错了，大错特错，让人兴高采烈地错了。确定的喜悦从他身上发射出来。没错，他可以打字了！他可以自在地敲击键盘！当他看向镜子、与她的目光相对，他微微地笑着。伊娃一直观察着他。他回看她的脸庞，想要得到她的回应。但是她优雅地推着他的轮椅，从走廊进入其他教室。

    娜拉并不知道这个伟大的胜利，约瑟夫没有告诉她。忧郁男孩克服了自己的身体障碍，但是他保守着秘密只让自己知道。

    “麦翰太太，你看过约瑟夫打字吗？”天真可爱的老师询问娜拉。“没有，伊娃。他大约已经有一年半没有在家练习了。”娜拉确定不疑地回答。伊娃微笑着表示了明白，继续问：“你能不能下次上打字课时，来观摩他上课？”“没问题。”娜拉同样毫无心机地回答，“你什么时候再给他上课？”“下星期三的下午两点十五分。”伊娃回答。

    娜拉坐在一旁，看到约瑟夫的身体出现痉挛，脸上冒出汗珠。他要试着让母亲看到他能够做到的事情。她并不感到意外，她明白这一点。伊娃建议说，也许娜拉可以代替她，将约瑟夫的头托住。痉挛让他感到僵硬，不过，没多久他就可以放松下来。娜拉照办，用手托着孩子的下巴。然后，他伸展开来，打出字母e，再将他的“支撑器”转向右边，打出另一个字母，然后，下一个……当约瑟夫完成任务，娜拉明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伊娃！约瑟夫自己掌握了打字，我可以感觉到他寻找字母的意图。”伊娃这个勇气十足的老师握紧拳头，敲了一下桌子，“所以我就说嘛！之前我还不敢真的确定，这下可是真的了。”她欢快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