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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做到吗?漫漫长夜里,约瑟夫躺在床上思索着,我是否真的梦想成为一个正常人?他忧虑着。晨曦的灰色光线射入房间,古怪的回答回应他辗转难安的黑暗梦境,其坦率让他如遭催眠。谁会收你呢,你这个傻瓜!也许你咬下太多,远超过你能咀嚼的程度———咀嚼,要命的咀嚼!若我能够咀嚼,我就可以说自己是个正常人!无法咀嚼,无法吞咽,所以何必咀嚼?无法呼唤———不,我可以呼唤。或许只是一声哀鸣,但已经足矣。无法咀嚼,无法闻东西———可以,我有嗅觉!无法咀嚼,无法控制膀胱———可以,可以控制!无法咀嚼又怎样?我的座位是干爽的,总是如此。但是,无法咀嚼就无法哭泣———可以,可以哭泣,哭到枕头湿透!能够哭得死去活来。可是谁会在乎?无法笑———可以,可以!无法停止———可以停止!不知我能如何,不知为何如此。看不到自己所需,无法责怪自己,救救我!某个东西对我说:无法咀嚼。
约瑟夫的智商完全达到正常标准,现在,只要找到一所愿意接纳他的学校,就能让他与四肢健全的孩子一起上学。当他的父母收到一些回复,告知他们残障小孩无法与正常孩子共享课堂生活时,约瑟夫原本欢愉的人生遭到重击。老天,哪有父母愿意看到自己孩子的班上有个残废同学,还得与他一起上课!约瑟夫忧惧地听到娜拉与一所学校的教务主任通电话,教务主任说:“我自己愿意收他。但是,每次我们开会讨论他的入学申请,总会有人投反对票。”约瑟夫心中想着,必然总有一个人反对他的入学申请。他心中出现一个圆桌会议的神秘场景:总是反对的人,正常人,美丽的人,冥顽不灵的人,抽着雪茄的人,脸色红润的人。讲桌内藏着的女子骷髅标本,不让那些浑蛋有逃生的机会。最糟糕的是有个基督徒,夸耀着自己的信仰,喜欢摸人家的头。可怜的孩子,上帝爱他!上帝最好了,从不关上任何一扇门,只会开启另一扇门!官僚到不让规则与需求吻合的人,那些以他人痛苦为乐的人,那些最擅长说“不”的人。他们在孩提时代听到了太多声“不”,能理所当然对一个残障小孩说“不”!永远说“不”!
强忍遭到拒绝的刺痛,闻到自己断翅的气味,约瑟夫产生一种“姑且走着瞧”的态度。他劝告自己不要回头,愉快地品尝着一瓶新的红酒与少量的芦荟。
虽然遭到重创,但并没有抓狂,马修只是为孩子感到悲伤。他是那种看到别人受伤自己不能忍受的人。他不停地向人描述那些猪脑子如何拒绝约瑟夫申请普通学校,直到将故事告诉一个同事———治疗师布莱恩•麦卡弗里大夫。麦卡弗里仔细倾听,表示想要见见约瑟夫。
翌日午餐时分,麦卡弗里大夫走进马修家中,看到马修正在用电话和另一个人讲话。一会儿,马修将娜拉与约瑟夫介绍给麦卡弗里大夫。约瑟夫用他的信号语言与大夫侃侃而谈,力图让他信服:在这里,有个准备妥当、随时能够上学的勇敢孩子,只要有学校愿意接收他。
麦卡弗里大夫远比其他人更了解约瑟夫的信号,他对约瑟夫说:“我非常想帮你,而且,我想我可以做到。能用一下你们的电话吗?”他问马修,然后,他们一起到大厅去。
与对方短暂交谈后,麦卡弗里大夫回到起居室,盯着约瑟夫,“听着,约瑟夫,你将要接受山顶圣殿学校的面试。他们以往从未接收过身体残障的学生,但是,他们乐意与你会面。”
约瑟夫在心中提醒自己,要好生感谢这个心灵伟大的人。他要娜拉把打字机拿来,诚恳地打出一行字:你这么关心我,真是太好了。接着,他盯着麦卡弗里大夫的眼睛,想要得到大夫的回应。
麦卡弗里大夫的泪水就是回应,泪光在这个男人眼中闪烁,“你值得拥有我的每一份关心,我非常高兴能做你的引介者。从现在开始,约瑟夫,一切都得靠你自己了。”
没错,都得靠自己。约瑟夫用低俯的肩膀抵住通往幸运的车轮。面试的日子渐渐临近,他感到深不可测的忧虑。
科尔克利昂的冬日非常美好。对于小孩子来说,耕作很有趣,但是做农夫可就辛苦了。这是在农庄的最后一个冬天了,麦翰全家正要迁往“大烟雾区”,红脖子农人将要遭逢茉莉•马龙。这都是约瑟夫的错。倘若他来到世界时的姿势是让头先出来,科尔克利昂的孩子们就能够享受美好的气候了。但是,他决定在母亲的肚子里横躺着,这就是自找麻烦。他不只横躺着,还大咧咧地仰着。他并不想到这个世界上来,但命运决意让他来。他必须被人用刀子从子宫里挖出来。私底下他已经选择了死翘翘,但是命运可由不得他。
关于死亡一事并没有秘密可言,约瑟夫相当明白,他毕竟曾颤抖着在那儿打了一圈转。他在诸神那儿停留了两个小时,但是生命把他召回,用刀子将他挖出来,让他得以解放。
由于约瑟夫的“横行”,婴儿时代他就得被细心呵护,因为即使伤残如他也都应得到生命的机会。历史和众生都劝说:“最好还是死了吧!”每当母亲听到他那挫败的哭声时,都真想让他跌入深邃的幽谷。但是,娜拉决定像对待平常人一样对待他,珍惜他的智慧、他的眼神和他青涩未熟的果实。只要给予他时间和家人的关怀,那涩果终将长成鲜红的甜果。
娜拉悄悄地去询问专家。她抱着约瑟夫来到都柏林的菲兹威廉街,安静地走到九号,与希拉恩•贝利医生会面。医生安静地倾听着一个母亲的叙述。孩子出生时,一切都不对劲,得动两个手术来救她的命。第一个是将她的孩子取出来,第二个是救她自己。这就是她必须前来拜访贝利医生的原因。
通过观察与倾听,蓝眼睛医生了解到一个母亲对她孩子的良苦用心。他看到这个好奇的宝宝看着自己,看着诊所里的一切,虽然宝宝并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他母亲正在说些什么,毕竟他才一岁零五个月。
发现这一点,医生便聪明地与宝宝玩起游戏来。他先对着宝宝的眼睛吹气,当约瑟夫感觉到他的呼吸时,便聪慧可爱地闭起眼睛。当医生没有真的吹气时,约瑟夫就睁开眼睛,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个可爱的游戏让约瑟夫显示了自己的聪明———医生同意母亲的观点:这孩子的智力是正常的。于是,这位勇敢的医生告诉母亲该如何对待这个孩子,告诉她关于中央复健中心的事情。他认为这孩子可以在那儿接受生理治疗、语言训练、专注力训练,还可以学一些必要的课程。
至此,这个忧郁男孩得到了受教育的机会。他并没有感觉到家庭为他的倾囊付出———他们需要因此改变整个生活方式。那些在河边石滩戏水、看着牧羊犬守护羊群的日子将要结束,约瑟夫再也无法见识到巨大的机器饥饿地吞咽着棉花,制造出麻布的情景。他孩提时代的回忆即将告终,都柏林正呼唤着他,要他去上学。
科尔克利昂的天气过于单调,到了都柏林则是一片乳蓝色。农舍就在他们身后。没错,这些作决定的日子充满艰辛,但马修与娜拉从未被脆弱的畏惧击败,从未退缩,也不要求上帝将他们脖子上的枷锁松开。现在,仓促的行前准备将惨淡的未来与美好的期望融为一体。
当麦翰一家来到都柏林,天然气取代了煤气。沙利、柏利提,还有大胆可爱的爱尔利一家都已经不在身边了。新的邻居来去于克朗塔夫,没有人思念他们,没有人真正认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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