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地狱也为之捧腹（2）

    平常满怀同情的娜拉反而愉快地取笑他，打断了约瑟夫的悲情演出，“真是的，你这孩子！你已经在画布上画出了第一笔，之后的问题，只要接下来走着瞧啦。”她轻敲约瑟夫的胸膛，便微笑着去准备晚餐了。

    但是，没有谁能让那些咸湿的泪水再流回去，约瑟夫又沉郁了好一会儿。他知道父母想要狡猾地把他吓成一个成年人，但是，他还不想做一个成年人。

    在晚餐桌上，娜拉斥责约瑟夫是个胆小鬼，“真是的，约瑟夫，不要这么戏剧化。你不就是见到你的几个老师和两个同学，参观了一趟校园吗？现在，像个大人一点，给自己和大家一些机会。”约瑟夫还是觉得很难受，但是他知道，母亲想要缓解这一天的不适，力图让他从积极的角度来设想。即便如此，他还是在绝望与希望之间翻腾挣扎。这一天任务沉重，要和那些不认识的人会面，还得说服他们接收自己，他已经感到疲惫不堪。最后，他终于放弃挣扎，告诉自己不要想得太糟糕，让自己更疲惫。他变得平静了许多，和往常一样，慰藉随之而来，他也随之拥有了可贵的胆识。长久以来，驻留在他心底的东西并不包括悲伤与空洞。接踵而来的快乐星云，将把他从残障少年的破碎战役中解救出来。

    累得死去活来，爬上床的约瑟夫万分庆幸，被引介到山顶圣殿学校的第一天终于结束了。他在心中深切感激那些老师，感谢他们打破他绝望的沉默。他在心中摹画出这些心灵伟大的老师们。他知道他们是为了坚守自己的信念才接纳一个残障男孩，使他成为自己的学生。

    展望未来，他在心底勾画出美好的前景。关注你的课程，孩子，他告诫着自己。想想看，你多么幸运，你已经克服了外界的冷漠，一脚踏入门内。或许你应该显得诚惶诚恐，想想那些比你先逝的残疾同伴，他们是否也有着正常的智力？他们是否被安置在一个又黑又小的肮脏房间，就此被漠视遗忘？阳光是否会晒黑他们白皙的皮肤？他们是否能看到夜晚的天空？仁慈的心是否让他们感动落泪？他们是否曾经将手放入冷水中？是否有人将他们紧握的拳头温和地掰开，好让冷水流过他们蜷曲的手指？他们是否感受过一只湿冷青蛙紧张的心跳？他们是否曾经将一只蠕动的小虫放在掌心？他们是否感受过柔软的夏日雨丝落到面颊上，或者极力想要呼吸微风的气息？他们是否曾经舒适地泡在温水里，因为香皂的美好气味而舒服地呻吟？早晨的阳光是否让他们目眩？或者，他们是否看到过冬日的树木黄昏时映照着落日红光的景象？他们是否倾听过一个朋友毫无心机的开朗大笑？当他们打高尔夫球，得到一个无懈可击的最佳成绩时，是否感受到绝对的满足？他们是否在父亲的陪伴下散步，如同一只只出笼的小鸟，飞在邻近的郊外？他们是否也感受过姐姐的疼爱，得到姐姐费尽苦心绘制的美丽图画？他们是否也爱着一只愚蠢的小狗，为小狗的快乐而感到喜悦？他们是否感觉到好兆头？他们是否发现身体健康的征兆，即使全身瘫痪？他们是否冲锋陷阵般吃早餐，好赶到学校上课？他们是否也因为等待圣诞老公公而无法入睡，又害怕如果睡不着，圣诞老公公就不会出现？他们是否也会时常跟姐姐吵闹，是否也会使姐姐嫉妒自己得到较多的关爱？是否甚至也想让身体健康的姐姐变得残障，好让她得到一样多的关爱？他们是否这样过？如果没有，是不是一切就没辙了？残酷的生活将他们的梦想罩上阴影，但是岁月听到这些羞怯孩子的哭声，让他们获得该有的愉悦。约瑟夫要自己别那么紧张，他在心中训诫自己。

    车子汇入清晨的车流，马修与娜拉对沉默的约瑟夫满怀关切。他们设想着学校的作息时间、课程安排，猜想着谁会先和他们的孩子交朋友，也暗地里担忧，要是约瑟夫发作起来该怎么办？这时候，约瑟夫也在暗自思忖。他想，如果自己不可遏制地发出一阵紧张的尖叫，那些学生会怎么看待他？或者当他们将他的轮椅推入拥挤的走廊，他把手臂飞伸出去，又会发生什么？如果我的手臂突然伸出去揍了人，他们会不会认为我是个恶劣的家伙？当车流的拥堵缓解了些，他感到车子加速，与山顶圣殿的距离越来越近。终于，马修减慢了速度，进入学校的车道。看到那些飞奔的学童，约瑟夫吞咽下大把的恐惧。他靠在母亲身边，但眼睛还是牢牢注视着那座从巍峨屋顶上俯视他的大钟。

    来到前厅，约瑟夫发现，彼得•尼克拉森与阿迪•科林斯正在等他。他琢磨他们的表情，只看到了男孩子们故作绅士的风度教养与自信。

    “我们是否可以带你去上第一堂课？”彼得问。

    马修想先解释他的孩子偶尔会发生手臂抽动的现象。娜拉什么也没说，她想让这三个孩子自己决定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如果你们要找我，就去那间小办公室。”娜拉说。然后，她向一扇黄色的门望去，约瑟夫与他的守护者从那里进入走廊。

    约瑟夫尽力要四肢听话。同时，两个守护左右的男孩也思虑着如何解除尴尬。“我们先带你去音乐教室上音乐课。”彼得稳健地说。

    在绿色走廊的尽头，一群学生正在等候老师开门，老师让孩子们进来。看到新同学，他走过来，温和地握着约瑟夫的手，“很高兴你能来山顶圣殿上学，约瑟夫。我希望你在这里跟我们一起愉快地生活。”

    阿迪将轮椅推入教室，然后，开始上课了。好奇的约瑟夫将视线从一个学生转移到另一个学生。大家迅速调转视线，不再看他。他们紧张地力持镇定，免得显出害怕来。他嗅到了同学们对他的巨大恐惧。他自己也非常焦虑，不想因紧张的情绪使脸部肌肉变得痉挛，现出狞笑的模样。他极力避免变得更紧张，增加大家的忧虑。

    就在这堂课结束之前，彼得与阿迪向老师提出早退的请求。因为他们需要在走廊被大多数学生占据、变得拥挤之前，让轮椅顺利地抵达下一堂课所在的教室。阿迪和彼得搜寻着某个可谈的话题，想要让他们守护的对象一起加入谈话。对这三个孩子来说，目前的进展堪称顺利，但是，没有一个人能预料到下一步会发生什么。突然，学校的铃声仿佛发生血腥的谋杀案一般尖叫起来，将脑部受伤的约瑟夫吓得跳起来。这吓坏了彼得与阿迪。即便发生这场虚惊，男孩们还是尽力保持勇敢的模样。他们连忙询问约瑟夫是否还好。约瑟夫咧嘴笑着，将目光投到天花板上，示意他很好。

    下一堂课遇到了英文老师吉姆•凯西。“他就是我们的班主任，你知道吗？”彼得将约瑟夫推入教室，告诉他。约瑟夫回头看着彼得，示意说他知道。凯西老师用微笑简单地欢迎约瑟夫，将轮椅推到前几排座位间的一块空地上。他将关切的目光投向约瑟夫，开始正式上课了。

    学校开始让约瑟夫体会到生活新的意义，他聪明地记录下学到的新知识。沉默的男孩听着凯西先生朗诵英国诗歌，那些都是他从未听过的东西。他记录课堂内容的方式令人不易察觉，他用精确而敏锐的耳朵，将学到的所有东西悉数存储下来。凯西先生与学生在课堂上积极地交流，沉默的约瑟夫也在暗地里回答问题，并且想要知道，是否有人与他的意见相同。

    下一堂课又换了教室，这次是历史课。“我们的历史老师就是校长。”当三个男孩在走廊里前进时，彼得对约瑟夫解释。走廊上的静默似乎制造出某种亲近感，约瑟夫在他们的陪伴下感到相当安心。三个男孩是第一批进入教室的人。当其他学生拥入时，约瑟夫暗地里瞄着他们，发现大家都刻意掩饰着，不想露出那一瞬间的恐惧。但他们人多势众，转瞬间就变得嘈杂不堪，彼此争论，互相嘲笑着，成了吵闹不休的顽童。麦蒂考特先生大步流星进来，仿佛并没有在新同学身上看到任何异常。“现在开始，集中注意力。”他说，要学生们将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迅速开始讲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