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序

    约翰•卡利（John Carey）

    克里斯多夫。诺蓝的新作品并不需要我或任何其他人的序言。但是，既然他要我写上一篇，自当乐意从命。他的第一本书《梦幻爆烈》是一部欢畅无度的首作，他扑向语言的姿态如同一场雪崩，更像是他逃出死域的出口——其实，就他而言自当如此。他经年以来被囚困于自身的躯壳之内，无法发声。当他发现了文字这个属地，他狂欢地与之嬉乐，使得字句咆哮、飞翔、回音，字句与字句彼此交叉互映。令人费解的字眼让你得不断地翻阅字典，让你赫然发现：语言并非只是你所习于的那些惯用模式。在诺蓝的文字海域，语言是一道深不可测的渊洋。

    当然，它也是一部悲剧之书。然而，它的悲调性同时被它的文字风格所挑战。诺蓝不时地翻写重塑既有的典范。例如，他写着“泪水从我的面颊潸然坠落”(tears that peter down my face)，让我们联想到泪水“溅出”（peter out）这个成语。我们使用成语或典范的路径并未就此打入死结，反而能够不停地更新翻写。于是，我们在此看到新颖的泪水：缓慢，沉默，无望。那是我们过往未曾注视过的泪水。

    在《梦幻爆烈》所能领略到的能量、新异性，以及丰美的质地，也能够在本书被发现。例如，约瑟夫的恶梦变成空灵幻异的语言神游，语言的迷踪在此处还是陆续出现。你可能会感受到，对于诺蓝而言，fee、fresco这些字眼有其独特的意义。明白这一点之后，更能够连结起他的语意世界。举例而言，在一些不同的段落中，fresco都彰显着某种光亮丰盈、超逾生命本身、只能够注视不能够分享的情境。这样的意义，其实并不难领会。

    但是，例如在这一段说“约瑟夫心知肚明自己永远无法结婚的时候，他已经早就关上这样的挑战，花费过度的未来，并且像个人样的后脚跟，在一生中注定要当一位节欲的隐士。”可理解诺蓝是要以“花费”（fee）来暗喻“牺牲”(sacrifice)；但是，何谓“人样的后脚跟”（humanhinded)?这是苦涩且不仁慈地谐拟“人类性”(humankined)一词，但是这又是何意?那应该是表示后方（behindhand)、阻挠（hindrance)，还是一个单纯的庄稼汉（hind)，或是三者皆是?这样的语言展现扩大了他的边界，让我们无可企及。这就是典型的诺蓝效应，也就是论者将他与乔哀思相提并论的缘由。

    虽然与上一本书有许多相似之处，《时钟的眼睛》还是别树一格，并且有所进展。简洁直接的陈述与繁复的篇章熔接在一起，允许作者呈现出一种新颖的语意对比、延展性的叙述，以及新奇的写实主义。由于他语言的技艺，被观察的世界显现出不为我们所习惯的鲜锐性。在沙滩时，他看到“那柔软油滑的海浪”爬向自己。市场上的马匹“溢出干瘪的尿液”，“在艺术性的境界，它分裂成不同的对手群，每个人都竭力追逐他们可悲的弯身。”将这些篇章与《梦幻爆烈》的语言相比较，你会看到他的灵视往外转去。想像性的反应原本是自我遗忘的交感，如今可以拥抱被观察的外在世界，即使是马的尿液。在这种炫技的篇幅当中，最具代表性的章节就是描写约瑟夫的母亲肢解一只火鸡的篇幅，这些段落肯定会变成日后英文文学选集的一部份。如同诺蓝的书写特质，他揉合了一个孩童古怪而迷炫的同感心，以及成人的心灵与语汇。

    这样的双重行止也经由诺蓝在自身的书写中辨识出来，并且视为残障状态的成品之一。正由于他深切体认到自己身体的恐怖事实，以致才三岁大的时候，他就“哭出了成年者的泪水”。《梦幻暴烈》精彩十足地刻镂他人看待他残疾身体的反应，并且收录他以不自怜的智性态度所写的父母主题诗。在这些成熟又体贴的作品当中，作者仿佛以成人的视角回顾过往，而非一个孩童的眼界。在〈一旦我完全开启他们的双眼〉这首诗，他以一个仿佛是无辜过路人的态度陈述自己的瘫痪。同样地，在〈爹地与妈咪〉一诗，世故成熟的身段衔接着通篇的“爹地”与“妈咪”形成高度的交叉对比效果。那些年少的叙述似乎从更早先的生命阶段而来。

    就在《时钟的眼睛》的叙述，这等怪异的疏离——从自身的状态抽拔开来的能耐，但是，同时也和自己看似割离的处境脐带相连——持续地迷惑着读者，以及，作者自身。他梦见自己是个清理窗户的工人，在一个银色阶梯上得以平衡，以抹布的大幅度舞动进行工作，吹着口哨，活跃又快活。突然间，他看入窗户内，注视到一个沉睡的男孩，赫然发现那就是他自身。在梦中的疑问“一个男孩的生命如何可能在同一个时刻点被割裂成两种存在?”，同时就是本书以超拔的远近交叉观望点所呈现出来的回答。

    在本书当中，另一个持续性且加以进化的议题就是宗教观点。在《梦幻爆烈》一书，作者的天主教信仰已经坚定且显明。但是，读者可能由于他过于坚决清晰的态度而感到不安——难道在这样的情境中，宗教信念不会显得过于告慰?或许，就非天主教徒的读者而言，这些问题更容易浮上台面。然而，在书中的诸诗篇并没有空间来处理这个问题，充其量只是以些微的暗示来回应这个残疾男孩对他的上帝发出的哭嚎与谴责，在《时钟的眼睛》，作者坦然面对这个问题，是以我们能够更清楚地看到他的信仰。在这本书最戏剧性的场景之一，约瑟夫来到了浸洗会的圣约翰教堂，将轮椅迎向那个巨大十字架的前方，为的就是要让自己的手臂摆出剧烈叛离的姿态，以他的中指面向摇摆于前方的耶稣像。这场冒渎的场景之后，紧接着的是某种荒谬感：“试想看看，要上帝闪边去的况味。”但是，这样的思想并不会变成日后的忏侮素材。约瑟夫相信地狱对着他低语，嘲笑他的困厄。在这些诗句中的信仰成为庇护，而信念的力量成为战场。

    对于一篇本来根本不需要存在的序言来说，本篇已经显得够长了，但是我还要陈述最后一点。对于任何一位想要分析这位出色的年轻作家的评论者而言，不能忽略掉他的生理处境：这必定成为某种战略性的过程。然而，我这样的说法不可被误读为要对作者“给子优惠”。诺蓝的残疾并不是某种需要慈善对待的特点，反而是某种让本书的价值与耀眼处更加正面化的特色。由于这是来自于沉默之境的声音，诺蓝对于这样的沉默明心见性，并且敏锐地感受到数世纪以来、同样无声无助的残障者“被驱离、烙印、被视为废料残渣”的处境。他们深切地需要一个能够告知我们的声音，如今，这样的声音以打字机的救赎连结而出。借着诺蓝的笔触，我们看见在本书中一页接一页的段落。诺蓝让我们知道，读过此书之后，任谁也不可能如同以往那样地设想他所亲自身受的苦域。如此，这本书不但是一本杰出的作品，更是一本无比必要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