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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给人以勇气。
李伯楠忧郁地微笑了:“这个问题……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是,这场战争就算打不赢,我们仍然也要去打!必须去打!”
李伯楠最后两句话说得慷慨激昂,他在夜空中挥舞着拳头:“我们的国家为什么贫弱?我们本来就贫弱吗?在二百年前,中国还处在康乾盛世之中,为什么只过了短短的两百年,我们就贫弱到被日本这一区区的弹丸小国随意欺凌?鸦片战争中,英国人不过两千人,如果中国人豁出命来打,怎能坐视他们长驱直入,怎会使泱泱中华从此一辱再辱?甲午战争,日本海军和北洋舰队实力本在伯仲,如果下定决心来打,又怎么会有马关条约?怎么会有上亿两白银的赔款?看看吧,我们对面的日本人有飞机、有大炮、有舰船、有坦克,那是用我们中国的白银生产的!我们中国的白银!我们还要让这些事情发生多少次?我们还要用自己的血肉养活多少豺狼,最终反咬我们一口?不,所以我们必须打这场战争!”
李伯楠呼呼喘气,他伸展开双臂,靠在战壕壁上。苏雪茗震撼了,似没想到,从一个士兵口中竟然能听到这样的话语。但是,半晌后,她轻轻说:“作为中国人,我理解你的愤慨和你的激动。但是李先生,你似乎没有提到,战争的残酷。就在刚才,我亲眼看到一个军人死去,就死在我的面前。说来似乎很容易,死,一个字而已。但是对于那些牺牲者来说,他们失去的是生命,他们从此不能看,不能听,也不能想,这就是战争带来的东西……”
“我听吴排长说了。”李伯楠叹息道:“潘晨,一个农民兵,湖南人,营长手下的通信兵。他哥哥潘明也在三营,是九连二排的副排长,今天下午被飞机炸得尸骨无存。他大哭了一场,然后就奉命趁夜色送苏小姐来前线采访,结果……”
苏雪茗感觉到内心一阵阵翻滚,她的双手冰凉。苏雪茗回忆那个军人的样貌,但是除了一个黑色的轮廓,她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她感到悲哀。
“苏小姐,你一定知道,有一种用蝴蝶做成的标本。”李伯楠轻轻道。
苏雪茗点点头:“是,把蝴蝶的翅膀展开,固定在纸上,很美,也很残酷。”
“也许,是残酷。但是如果蝴蝶不被捉住,不被做成标本,又能如何呢?再美的蝴蝶,也挨不过严冬,最终化作一团腐泥,肮脏而且发出恶臭。这样看来,倒是作为标本的蝴蝶用所剩无几的生命,换取了永恒的美丽……如果苏小姐你是那蝴蝶,你选择默默无闻的死去,还是把自己的美丽留作永恒?”李伯楠眼睛直盯着苏雪茗。
女子竟然无语。
李伯楠的嗓音有些沙哑:“战争,苏小姐,正如你所见、所讲的,战争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事物之一。在战争中的每分每秒,都可能有人死去。对于正常的人来讲,没有谁愿意打这一场战争,但是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这场战争既是强加给我们的劫难,也是我们民族重新振兴的契机。我们不能不打!是的,我们在死人,我们军人在牺牲,我不敢说,牺牲是值得的——对于某个具体的人来说,生命无价。但是我想,如果我们中国能够重新强大,在百年以后,千年以后,当后人想起我们的时候,他们会认为:我们的牺牲是光荣的,是神圣的。我们就是那蝴蝶,把余下的生命换作永恒的美丽。”
并非感叹,而是陈述的语气,仿佛李伯楠根本就在阐述一个事实,而不是一个憧憬。苏雪茗低下头去,沉思。关于蝴蝶,关于美丽,关于生命,关于战争,她有太多要想。
“砰!”一声清脆的枪响在不远处响起来,李伯楠和韩云一跃而起。苏雪茗刚要慌乱地站起来,韩云一把按住了她。
附近战壕中又一次传来了密集的枪声,想必那预示着,又一篷热血在沉默中被撒出。
“他娘的,狗日的日本鬼子,有种上来跟老子真刀真枪地拼!放黑枪算什么真本事!狗日的日本鬼子……”余念宝的叫骂声传来,在夜空中传出老远。李伯楠咬牙提起步枪,回头道:“苏小姐,抱歉,下次再说吧。小韩你注意苏小姐的安全!”
不等两人回话,李伯楠就猫着腰跑开了。韩云紧张万分,丝毫没留意自己已经粗暴地把苏雪茗推倒在地,他提起步枪,哗棱一下上了刺刀。他从口袋中摸出一板弹夹,迅速塞在枪膛之中。
苏雪茗摔倒在地,胳膊硌在了一块石头上,剧烈的疼痛。然而她愣愣地凝视着韩云,星光下,那个刚才还显得腼腆和害羞的大学生,已经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个铁血的战士。这一瞬间的反差,苏雪茗忽然理解了李伯楠所说的话。
也许李伯楠并没有说错,这场战争,对中国,或许的确是一个重新振兴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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