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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嗒嗒嗒嗒……”
无数支枪在向着黑暗射击,也许有一发子弹能够击中那个狙击手,仅仅是也许。大多数中国军人们抱着步枪坐在战壕中,对那些开枪的战友视若无睹。
潘姓军人的尸体被军人们猫着腰抬走了,战壕底部,只留下一片鲜血。日军的狙击手只开了一枪,带走了一条人命。
过了一会儿,枪声开始变得稀少,最终,宝山的阵地上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枪炮依旧激烈地响着。
吴建平把脸蒙在双手之中,他紧紧闭着眼睛,紧紧凝视着那团看不到的鲜血,半晌不语。身边传来那个苏雪茗哭泣的声音,吴建平感到厌烦。
如果那个女记者再问自己,对这场战争有什么看法,他一定会吼叫着告诉她:这是一场狗娘养的战争,还有狗娘养的日本人!
但是苏雪茗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子,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沉默,而且她也宁愿沉默,因为她在哭泣。潘姓军人倒下的时候,她一时竟然被吓呆了,那时她傻傻的坐在战壕中,一动不动,直到两个军人抬起那具还散发着余温的尸体,苏雪茗才终于意识到,那个人死了。
那个她曾经不满过的军人,那个带着她走了二十分钟夜路的军人,那个沉默寡言的军人,那个刚刚失去了自己兄弟的军人,就随着那么一声短促而清亮的枪响,死了。
生命在战场上,脆弱如一朵玻璃的雕花,轻轻一碰就碎了,再也拼不起来。
“排长……”一个声音在吴建平耳边响起。他抬起头来,黑暗中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还是一眼认出,那是余念宝。
余念宝不安地吞了口口水,发出清晰的响声。他小声说:“排长,我来领几箱子手榴弹,弟兄们都已经没有存货了。”
“行。”吴建平手扶着战壕的内壁站起来:“你带来几个人?”
“两个。”
“都是谁?”
“噢,两个新兵,李伯楠和韩云。”
吴建平疲惫地点点头,望向黑暗中那两个人影:“谁是韩云?”
“我是。”年轻的男孩答道,声音紧张。吴建平略略抬起下巴:“那个学生兵?听说你今天打得不错,现在给你个任务:你的战斗任务暂时解除,这个女的,你接着保护。”
韩云歪着头瞥了一眼那个女子,借着星光,却依稀看到她脸上纵横的泪水。韩云一时愣了,他不明白,战场上为什么会出现一个女人,还有这个女人为什么在哭。
“啊?”他下意识张开嘴,愣愣地小声道。
吴建平斜睨了韩云一眼,忽然劈手揪住他的衣领吼道:“什么‘啊’?你说什么‘啊’?你是兵,回答长官要用‘是’!”
“是!”韩云感到自己被吴建平前后摇摆着,他竭力叫道。这一声大喊,让吴建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近距离凝视着韩云,半晌,才一根一根松开了自己的手指,反手在韩云脸上拍拍,带着些伤感地道:“小伙子,听老余说,你是好样的,但这是军队,不是学校。你是兵,不是学生了。”
“是!”韩云大声答道。
吴建平带着余念宝和李伯楠离开了,仿佛一眨眼,他们的影子就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韩云瞅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怔怔然,直到一声轻轻的抽泣惊醒了他。
苏雪茗跪坐在地,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来。韩云猫着腰凑过去,在身上掏了掏,摸出自己的手绢,却犹豫着,没有递出去。
那手绢已经肮脏不堪,虽然看不明白,但摸在手中,已经有硬而厚重的污垢感。韩云想不出来,自己什么时候把手绢弄得如此肮脏,总之,这团物事是递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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