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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战车撞过去,碾翻了两三个人,却不由得开始拐弯,一头撞在一座百货商店的墙壁上,从此一动不动,想是里边的人已经被烧死了吧……”
苏雪茗打了个寒颤,她在想着,那战车手的遭遇——火焰,狭小的座舱中到处都是火焰,他的战友炸死了,鲜血如瀑布一般流在滚烫的钢铁上,瞬间沸腾,变成血的蒸汽。战车手也一定受了伤,他的身子烧着了,他的眼前一片血红,他觉得身体每一个地方都在剧痛,他抓着方向盘,手掌燃烧着,吱啦作响……他用燃烧着的脚踩动油门,他用燃烧着的眼睛盯着敌人,因为他的心也在燃烧……
苏雪茗并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构想出一个如此惨绝人寰的景象,如她自己亲眼看到一般。她感到辛酸、害怕而且颤栗,又感到骄傲和崇敬。那是中国的士兵啊,在这样的士兵的脊梁之上,正如韩云所说的,中国怎么会亡?她痛恨自己,痛恨自己为什么不在那里,她可以把那些男人拍在镜头之中的,然后用那些顶天立地的豪情壮志告诉中国人,你们可以躲藏在这些威武的身影之后,瑟瑟发抖,也可以拿起武器,站在他们的身边,一同奋战……
韩云也在想着心事,不停地想。他的思潮完全回到了那个晚上,他看那些人开枪,看那些人呐喊,看那些人燃烧自己的生命。直到苏雪茗轻轻推他,他才如梦方醒。
“后来发生了什么?”苏雪茗问。
“后来?”韩云重复了一下:“哦,你是说后来……战车没有了,但是士兵们仍然还在。日军可能调来了大炮,一炮一炮把阵地轰得七零八落,旅馆也被炸得千疮百孔。但是士兵们就在炮火中坚持着反击。战火中,一群士兵挨门挨户地进去,保护平民从旅馆后门离开战场,我并不想走,但是还是走了。
“后来我在上海各个地方游荡了十几天,每一天我都在后悔,为什么当时那么软弱,竟然离开了那个旅馆?我记得我离开的时候,旅馆许多窗口都有中国士兵在据守着,我完全可以跑上去,要一支枪。那个念头在我脑海中盘旋着,让我不甘于离开上海。直到前几天,我最终还是没有找到机会当兵,于是回到了吴淞,想回大学。但是我没有想到,同济竟然也变成了一片战场,好几幢楼房已经被轰成了废墟。
“那时我迷茫了,因为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去。最后,我终于决定离开上海,你知道……人总是这样。”韩云苦笑一下:“我来到了宝山,因为据说宝山的港口还有船,能北上渡江。但是来到这里一看,才知道日本人也已经打到了门口,据说长江口这几十里,早已没有一条渡船了。我在宝山停了两天,只好启程准备去嘉定,路上看到正在开往宝山的三营,我恰好听到营长长官让李伯楠李兄跟着他们走,来打日本人,当时我冲动了一下,就跑过来了。之后……之后就是这样了吧。”
苏雪茗看着韩云,轻轻叹息。两人沉默了很久,太阳渐渐升高……
苏雪茗摇摇头:“好了,不要想了,那些都过去了。”
“苏小姐,你骗我呢。”韩云摇摇头:“只要战争没有结束,那种事情就不可能真正过去的。”
苏雪茗无语,韩云接着讲下去:“中午,当我从旅馆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我循着枪声传来的方向走过去,看到一个阵地,却全是日本兵。一个日本兵看到了我,恶狠狠对我挥了一下拳头,于是我赶紧跑开了,绕了一个大圈子向日本人射击的方向靠近过去,那边是国军的阵地,可是中国兵都对我打着手势,让我赶快跑,躲起来……”
“他们是对的。”苏雪茗说:“你应该回去,读书,战场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韩云看了苏雪茗一眼,眼神非常奇怪。苏雪茗看着他的眼睛:“我这么觉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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