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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会是……”苏雪茗指着韩云,后者理直气壮地道:“对,我偷了点钱,趁晚上收拾了包裹,翻墙跑了,连夜跑来学校!”
“哈哈哈哈……”苏雪茗不禁笑出了声,看韩云的样子,理直气壮地仿佛做了什么壮举,苏雪茗发现自己很难保持淑女形象:“逃……逃婚,韩同学,你真的……很有趣。”
韩云皱着眉头,很不高兴地看着笑得无比欢畅的苏雪茗:“有什么好笑吗?如果你遇到这种事,跑的肯定比我还快!”
“但你一个男孩子,逃婚……总是显得很有趣。”苏雪茗咯咯笑道。两个人一个欢笑,一个不满,远处的战火消失了,舞台上的优伶卸下了浓妆,也不过都是普通的人。
好半天,苏雪茗才在韩云不满的牢骚声中止住了笑声。“我知道了,这样你不是不愿意回家,是不能回家罢?”苏雪茗笑道,“你怕一回家,先被父亲痛揍一顿,然后趴在马上去娶新娘,是吗?”
“哼!”韩云不答,“不想回家只是原因之一了,其实还有别的原因的。去年刚上大学的时候,有几个同学就说:乱世之中,大丈夫应当挺身而出,力挽狂澜。今年上海形势严峻,放假前我和他们几个商量着,不如就此投笔从戎。但是学校刚刚一疏散,他们几个却都躲进了租界,或者干脆跑回了老家,很没骨气。我不想那么没骨气,所以我留下了!”
苏雪茗赞了一声,却看到韩云慢慢沉下了脸:“其实,我开始并没有跑去当兵,12号那天,我从吴淞跑到上海,去看了一场电影,然后找了一个旅店睡了一个晚上。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第二天就要打仗,还打算好好玩两天,然后再去投军。结果13号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就被乒乒乓乓的声音吵醒了。那时候我躺在床上,盖着毯子,想着那乒乒乓乓的是什么声音,爆竹吗?可又不是过年,娶亲也不用这么早放炮啊。又听了一会儿,那乒乒乓乓的响声断断续续,竟然一直持续。那时候我猛然意识到,那根本不是爆竹的炸响,而是有人在放枪。
“我当时狠狠吃了一惊,可是却没有觉得害怕,反而感到非常兴奋。我光着脚跳下床,冲过去拉开门,旅店走廊上,人们惊得上窜下跳,他们喊着: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大家快跑啊,就都一窝蜂往外跑。我也想出去,不是想逃跑,而是想去打日本人,于是回去赶紧穿衣服。那时候我在窗户里,一边系扣子,一边眼看着下边的街道上的人群。看着看着,我不觉得兴奋了,因为街道上拥挤着许多人,许多许多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穷人有富人,很多人并没有穿戴整齐,一些人甚至没有穿衣服,就那么挤在一起,乱哄哄地从东跑到西,因为西边打枪,所以又由西跑到东……他们只知道跑,却不知道究竟该跑到什么地方。”
苏雪茗的笑容隐去了,那时候她也在上海,虽然她与韩云并非身处一处,然而她看到的一幕幕,却与韩云眼下正在描述的无比相像。韩云并不停顿,他沉着脸,形容着当时的情况 :“本来我认为,战争充满了英雄主义的,应该是罗曼蒂克的,身穿鲜艳制服的军人们,排着整齐的队伍,高高举着旗帜,呐喊着,端起笔直的步枪,擎起雪亮的军刀冲向敌人——很多作家都把战争描写成这样,但是却没有谁写过,在战争的身边,竟然有那么多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而且他们的境况看上去又是那么的悲惨。
“那时候我站在窗台前,慢慢感到害怕了。我看到人们拥挤向租界,跨河的桥梁上挤满了人。我听到一个孩子的惨叫,还有孩子母亲声嘶力竭的哭喊,她喊叫着:救命,救命。旁边的人们喊:别挤,别挤,踩着小孩了。然而更后面一些的人们却不管,他们还是喊着:打起来了,快跑啊,打起来了,快跑啊,更加用力地推着前边的人群,谁也没有办法把孩子从人们的脚下救出来。我听那惨叫响了不到一分钟,就再也没有声音了,只有那女人仍然在喊:救命,救命。大人们仍然在喊:踩着小孩了,踩着小孩了。可是他们的身子已经被人流裹挟着,冲出去十几米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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