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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感觉到韩云的目光,胖子抬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呵,小哥,不好意思,我姓谢,诨名谢大川。从小就爱吃,为了吃我才去当了厨子,至少厨子不会挨饿。”
“我是韩云。”韩云小口咀嚼着大饼,随口答道。他本能地感到矜持,这是上层阶级对下层阶级独有的一种矜持。不过,韩云自小受到新式教育,平等的观念已经或多或少渗入他的内心,他立刻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妥,随即柔声问:“谢大哥,你凭着自己的手艺继续去当厨子多好,为什么来这里受这份罪?”
一声大哥,把谢大川叫得眉开眼笑,他连连摇手:“使不得使不得,韩先生,你是读书人,叫我什么大哥,折杀我咧!你叫我老谢就好。唉,其实我也不想来,这打仗是好玩的吗?闹不好就把脑袋搞没了。可是……你看见那个人没有?”谢大川指了指战壕另一侧,一个蜷缩着躺倒的人影:“那是我兄弟刘三,空长了一把力气,拉黄包车过活。我们是二十多年的兄弟,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混在一起。我这位兄弟其实好命,干他们这行的,难得娶到个老婆,但他从小就和街坊的一个女娃定了娃娃亲。半年前刚刚完婚,兄弟们给他热热闹闹地操办了一场。可惜我这兄弟,好命也就到头了。八一三战役刚打响,日本人的炸弹就扔进了他们家院子,他媳妇当场就炸死了,可怜啊,肚子里都有了孩子!”
韩云已经吃完了自己的大饼,他无意识地从学生装口袋中掏出手帕擦擦嘴,沉沉叹气。这种故事,听一次觉得愤怒,听两次觉得悲伤,但听千次万次,就是麻木了。
韩云想起了陈天华前辈,想起了邹容前辈。他低下头去,开始为自己的麻木悲哀。
谢大川羡慕地瞅了一眼韩云的手帕,低下头,也叹气:“我这兄弟当时哭了一天,魔怔了三天,当时我就劝:兄弟啊,这是咱的命咧,老天不开眼,咱们没办法……可是我这兄弟像是得了失心疯,他木木怔怔地抬起头来跟我说 :大哥,我要去杀日本人。当时我就愣了,杀日本人,对于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来说难比登天啊!但是他既然叫我大哥,我就不能由着他不管,我们是二十年的兄弟啊,比亲兄弟还要亲!按照我兄弟的意思,是提把菜刀,去日本岗楼前面,见一个劈一个,见两个砍一双。我一听这不行,还没砍呢就得被机关枪打成筛子。我就说,咱不如去参军,参军打小日本!咱们杀那么几个,给弟妹报了仇就走。这么着,我们就来了……”
韩云望望那边熟睡的刘三,恻然不已。谢大川摇头叹道:“睡吧,睡吧!我这兄弟,自打媳妇死了,就没睡个囫囵觉,没承想来了这里才好睡……这都是命啊!
“天下没什么命。”李伯楠一直在另一边假寐,静静地听着两人谈天,这时方才说话。他坐起来,把步枪扔在一边。他的眼睛在黑夜中闪闪发亮,加重了语气强调:“天下没什么命!”
“算了吧……李兄!”挖战壕的时候,谢大川就已认识了李伯楠:“命这东西,兄弟早看穿啦!要是没什么命,为啥大上海租界里那么多人现在还在大鱼大肉,站在自家的小花园里看洋报上的打仗消息,我们就非得在这里准备和日本人干仗呢?”
“所以这不对!”李伯楠的语气非常沉着,而且肯定:“这是不对的!为什么他们就可以那样?为什么?他们凭什么让我们卖命?他们凭什么不劳动,让我们养活他们?那是不对的,他们在剥削你们,剥削我们无产阶级!他们在剥削我们的时候还在不断地告诉我们 :这就是天命,你们认了吧!胡扯,这都是他们为了糊弄我们不要反抗而编造的谎言!”
李伯楠小声,但慷慨激昂地说。然而谢大川听得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瞪大了眼睛说:“等一下,李兄,李兄,你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什么‘削剥’?什么‘阶级’?”
李伯楠沉默了一下,看似想要解释,但他瞥了一眼韩云,摇头道:“算了,抓紧时间睡觉,养足了精神!明天日本人来了,就没得好睡了!”
这句话谢大川却听得懂。他打了个激灵,道:“是,是这个理!赶快睡,赶快睡!”
李伯楠躺倒下去,把步枪抱在怀里,一会儿就响起了均匀的鼾声。谢大川也已经熟睡,只是不时翻个身,发出含义不明的呓语。韩云却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他不是谢大川,李伯楠说的虽然不多,但是他听得清清楚楚,理解得明明白白。在他的世界中,马克思是流行于大学生手中的众多地下读物中比较隐晦的一种,韩云脑子里轰轰作响。在紧张、激动、胆怯与兴奋种种情绪的冲击下,韩云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一整天的劳累,他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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