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什莱》 死如长眠与死如太阳
《米什莱》 恶心

    因此，在米什莱的历史著作里，每一具身体都显示为一幅招贴画。历史人物几乎没有心理活动，他们被缩减为某种单一的物质，而且假如受到贬抑，那么判定的依据绝不是动机或行为，而是根据肉体方面的可爱或可憎的品质。在米什莱看来，人的身体只是情绪而已，而且情绪从来不会不偏不倚，它一定会引起历史学家的某种喜恶情绪。在质料方面，米什莱最厌恶死水;因此，猥琐和冷冰冰尤其招致厌恶感;在（极易引起恶心的）动物性方面，则有狡黠与爬行，也就是电流和油腻。

    于是，人的身躯是整体的直接判定，其价值却属于存在的范畴，不在心智方面。米什莱并不根据原则去贬斥某个人，而是根据自己对之是否心怀憎恶。无论从生平还是从思想意识来看，米什莱无疑有充分的理由憎恶帝国和君主制度，可是，这也是他的成千上万的同代人所持有的理由。只有在存在的层次上，而不是在思想的层次上，拒绝专制才构成一个米什莱现象。既然君主制是浮肿，帝国是蜡做的，谴责便成了恶心。于是，在米什莱笔下，国王和王后们变成了一间制造恶心的药房。他们不是被声讨，而是被呕吐掉。

    不消说，米什莱的人物根本不需要一套个人的心理活动;他们的心理全是米什莱本人的:国王，王后，士兵，各部大臣，远古神灵和市井妇女，历史上的民众一律操米什莱的父亲——印刷所小老板，前圣殿护卫，等等——的语言，或者是米什莱及其妻子阿黛娜伊斯的语言。请看米什莱笔下的《雅歌》（见《人类的圣书》）:未婚夫妻相见（是否神话在这里并不重要）被好心地描写成一次傻乎乎的艳遇，属于天生淫亵“打铁匠”一类。因为心理学一旦脱离了情绪，只能变成一种机械的运动;您不妨试把人物与身体分离，他们马上就会失掉身份;您可以准确地赋予他们同样的语言、同样的内心活动、同样的夫妻生活的习性，这些东西一定照旧是米什莱的。如果从米什莱身上拿掉存在的主题，剩下的将只是一个小布尔乔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