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什莱》 荷兰航船
《米什莱》 “地母”

    1854年，因撰写恐怖时期而疲惫不堪的米什莱，又对政变感到气愤难平。他前往都灵附近的阿吉温泉，洗泥浆浴去了。

    ……6月19日，一切准备停当，我终于下葬了，不过是半身入殓。在漂亮的白色大理石棺材里，我被涂上第一层油乎乎的黑泥巴。由于取自沙层底部，它并不脏。随后，旁边的另一座大理石浴缸又接纳了您，转眼之间就把您洗完了。

    ……6月20日，大地把我埋得更深，直到腹部，几乎全身被覆盖。6月21日，全身隐没，只剩下为呼吸而留出的面部。我于是领教了那位埋葬我的人的本事。一位心灵手巧的雕刻家，埃及的那一种。我全身已被掖进这套丧服（除了脸部）。我能够感觉到自己成了冥界的子民。

    奇怪的化妆。但是，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此后不久，只怕区区数年之后，我不是就会这样入土吗?从这一座坟墓到那一座坟墓，二者的区别微乎其微。大地是我们的摇篮，是我们种族的诞生地，难道不也是新生命的摇篮吗?让我们这样希望吧。我们的命运交给了一双可靠的手。

    我起先只有一种模模糊糊的幸运感。这种状态近乎于梦幻。经过几次尝试，我逐渐清理出一连串不同的状态。

    头一刻钟寂静无声。思维仍然是自由的，正在自我审视。我重新审视我自己，我的痛楚，我的出身。我只谴责自己，我那失调的意志，毫无节制地努力独自体验人类的生活。我与之长期对话的古人召唤着我，要我到彼岸去。大自然却依然拽紧我，它要我，不要彼岸。

    在接下去的第二个15分钟内，自然界的威力增长起来。身心的沉浸使想法都消失了。唯一剩下的念头是地母（TerraMater）。我十分清楚地感觉到她在安抚、同情和慰勉受伤的孩子。这来自身外吗?但同样来自内心。因为她那爽人的精神穿透和进入了我，与我混同，她的灵魂浸透了我。我们俩渐渐融为一体，无分彼此。

    此时已进入最后的一刻钟，未覆盖的、依然自由的部分，我的面孔，对我已经变得不合时宜。入殓的身躯是幸运的，这就是我。尚未入土的头部在抱怨，它已经不是我了。至少我本会作如是想。这场婚姻多么伟大!大地岂止与我婚配而已!不妨说是一次自然的交换。我是大地，大地是人。她取走了我的缺陷和罪愆。而我，在变成大地的同时，也从中获得了生命、热量和青春。

    岁月，工作，痛苦，一切都丢弃在大理石棺材里。我焕然一新了。我走出棺材，身上流溢着一道莫名的波光。除矿物质以外，还有某种有机元素，属性不得而知，它造成了一次活生生的接触，一次与看不见的灵魂的沟通，还有传递它的宝贵热量。

    ——1868年，《山》，第Ⅱ卷，9，第11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