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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司令官生前,流放地到处都是他的信徒;他的信仰力量我还保持了几分,可是他的权力我手里一星儿也没有;这就难怪那些信徒都悄悄地溜走了,他们人数倒还不少,可是谁也不敢承认。要是今天这个行刑的日子里您到茶馆去听他们聊天,您听到的也许尽是些闪烁其词的话。这就是那些信徒说的,可是在现任司令官和他的新方针的统治下,他们对我毫无用处。现在我请问: 难道因为这个司令官和那些影响着他的女士们,这样一个杰作,一个毕生的杰作,”他指指机器,“就该消灭不成?难道应该听任这样的事发生吗?即使是一个只到我们岛上来几天的陌生人,难道也应该听之任之吗?可是时间已经紧迫了,人家对我当法官这件事快要发动攻击了;司令官办公室里已经开过会,我是排斥在外的;连您今天的来临在我看来也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步骤;他们都是胆小鬼,把您这个陌生人当作挡箭牌。要是在以前,逢到行刑,那是什么气势!早一天,这儿就满坑满谷都挤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一清早,司令官就和女眷们来了;军乐队吹吹打打惊醒了整个兵营;我向上级报告一切都已准备就绪;集合起来的军官——高级军官没有一个敢缺席的——排列在机器周围,这堆藤椅就是那个时代的可怜的遗迹。那时候,机器擦得锃光锃亮,几乎每一次行刑,我在零件方面都得到新的补充。司令官就在千百个观众——他们一直站到那边山冈上,全都踮起了脚——面前亲自把犯人带到‘耙子’底下。今天让一个小兵做的事当时是我的工作,是一个审判长的工作,可这在我还是一个光荣。接着行刑开始了!哪里有什么影响机器操作的噪音?有许多人根本不瞧,他们闭上眼睛躺在沙地上;他们都知道: 现在正义得到了伸张。在一片阒寂中,人们听到的只有犯人给口衔塞得发闷的呻吟声。如今机器使人发出的呻吟也不够劲,一经口衔的抑制更是什么都听不见了。可是当年从刺字的针上会流出一种酸液,这在今天已经不许用了。嗯,第六个小时终于来到了!人人都希望在近处看,我们可没法答应所有的请求。司令官英明得很,他规定儿童可以享受特殊权利;我呢,当然,因为公务在身,有特权一直留在前面;我往往蹲在这儿,一只手抱着一个小娃娃。我们是多么心醉神迷地观察受刑的人脸上的变化呀,我们的脸颊又是如何地沐浴在终于出现但又马上消逝的正义的光辉之中啊!那是多么美好的时代啊,我的同志!”军官显然忘了他在跟谁说话;他抱住旅行家,把头压在他肩膀上。旅行家大为狼狈,不耐烦地越过军官的头向别处望去。小兵已经打扫完了,现在正把钵子里的粥倒入盆子。犯人这时好像完全恢复过来了,一看见倒粥就用舌头去舐。小兵不断把他推开,因为这粥显然要到以后才能吃,可是他自己却不按规定,一双脏手伸进了盆子,当着犯人贪婪的脸捧起粥吃了起来。
军官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我本来不想使您不愉快,”他说,“我知道如今人家听了也无法相信真有过那样的时代了。不过,至少机器还在运转,它本身还是有用的。虽然它孤零零地矗立在这个山沟里,它本身还是起作用的。最后,尸首还会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轻飘飘的姿态掉进土坑,虽然不像以前,有千百个人苍蝇似的簇拥在四周。那会儿,我们不得不在土坑边上树起一道坚固的栏杆;栏杆早就给推倒了。”
旅行家不想与军官面对面,他转过身去漫无目标地四处乱望。军官还以为他在观看山沟荒凉到何种田地呢;因此他握住旅行家的双手,使他转过脸来,盯住他的眼睛,问道:“您明白这是多么不像话了吧?”
可是旅行家什么也没有说。军官让他独自沉默了一会儿;自己叉开了腿,双手搁在屁股上,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凝望着地上。然后他向旅行家鼓励地笑了笑,说道:“昨天司令官邀请您的时候我离您很近。我听见他对您说的话。我知道司令官的为人,马上就看穿了他的动机。虽然他大权在握,完全可以采取措施来反对我,可是他还不敢,不过他一定是打算利用您的看法,一个声名显赫的外国人的看法来反对我。他都掂斤播两地算计过了: 今天是您来到岛上的第二天,您根本不了解前任司令官和他的做法,您一向受到欧洲的思想方法的拘囿,也许您一般地在原则上反对死刑,对这种杀人机器更是不以为然,而且您又会看到公众对这种处决并不拥护,仪式是那么的简陋——处决的机器又是破败不堪——那么,看到这一切以后,(司令官想)您岂不是很可能不赞同我的做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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