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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半梦半醒间偷笑。
于是第二天迟到。
展延带着这种宿醉般的情绪和一脸傻笑踏入教室,却发现本应出现在他左边的宁瑾所在的位置,此刻只剩空落落的一张桌子,和桌上的一只手机。
他送她的那只手机。
她退学了。不知去向。
[他躺在床上,可以听见自己心脏处中央风扇呼呼旋转的声音。他的名字是J2491,刻在他脖颈,一排黑色条码。而她是人类。就像是他站在换日线的东边,而她在西边。就像昨天和今天。黑夜和白天。鱼和飞鸟。咫尺千里。]
当天他去找她,进入他从未进过的巷弄深处,看到她的家。她的邻居告诉他:她父亲前天去世,她和奶奶已去上海投奔亲戚。
"她母亲是富家小姐,冲破重重阻碍嫁了他爸,却在生下她后,就扔下她回娘家继续做大小姐去了。"
爱情不可靠,生活才是绝对王者。
"她爸爸开始酗酒,每天喝得烂醉,也不工作。是她奶奶把她拉扯大的。"
承诺破碎可以砸烂人脆弱的灵魂。
"她爸爸上个月终于清醒,跑出去打工。前天却传来酒精中毒身亡的消息。"
人生像个令人流泪的笑话。
"多可惜的一个孩子。学习那么好。"
前天,不就是他带她回自己家的隔天。为什么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她却不告而别。
原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住在这样破落的小屋,楼梯随着脚步一摇三晃,走道昏乱如蛇腹,每走一步,足下都是万劫不复。
他只是想起自己和朋友去哈根达斯。她来服务,坦然说,谢谢光临请问您要什么。
她什么也没有告诉他。苦难、不堪、失望、绝望。
甚至一滴眼泪都没有留给他。
原来,对于她,他什么都不是。
还是违背父命考取了南京大学。
展延想过,假使在校园里--也许就是在北大楼前的十字路口--遇见她,一定要若无其事地笑着打招呼,纯良如普通的高中同桌:呦,这不是宁瑾么。然后看她尴尬,看她无措。或者冲过去对她劈头盖脸浇下痛骂。或者,只是如同见到一个陌生人般交错而过。
只要让他知道她还在他身边就好。
可是巧遇都被电视电影浪费光。现实中,他再不曾遇见她。
一晃竟也三年过去。
大三时父亲已为他安排好出国读研的所有事项。不管他愿不愿意,他是世界上最有力量的那群人的子孙的这个事实,也像空气一般不可触摸,但真实确凿--展氏和延氏,这个城市如惊天响雷的两个家族,而他展延就是标志了强强联合的那个人肉金章。连名字都是标榜。何况,即便父亲长相龌龊,母亲却是公认的大美女,而他完全像了母亲。
于是引得无数女生疯狂。校内的,或者家里安排的门当户对的。
就像现在这个刚刚分手的女友,为了追他,甚至踢掉相处三年的男友。此时看见她为自己泪眼涟涟、嘶声乞求,展延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快感。
随后这种快感长成风中凛冽的悲伤。
要家世有家世。要财富有财富。要学识有学识。要样貌有样貌。
你说的三种力量我都有,有到足以顶天立地,甚至还锦上添花般多了副好皮囊。
这么好的我。好到让女生们不惜为难彼此的我。好到让女生甩了男友主动追求的我。
你为什么不要。
宁瑾,你为什么不要?
[她和人类的未婚夫举行婚礼那天,他已种满整整一条山谷的水色风信子。它们在风中,摆荡成一场海啸。]
毕业后,同学们就像由一个点发出的不同方向的射线,绝大多数画着疏离的形状,隔了岁月遥望,靠从前的记忆凭吊,或者干脆遗忘。为了避免情谊失散,同学聚会成了唯一的手段。
大四下学期开学前的寒假,高中同学聚会,展延正好是下午的飞机回学校,一周后去美国,于是酒桌上被灌了颇多。聚会组织者齐沐跑来钩住他肩膀,低声说:
"我找过她了,还是找不到。"
展延看他一眼,笑:
"与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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